麪包車開進學校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操場上燈火通明，舞台搭得比去年氣派多了，背景板是噴繪的彩圖，寫著“2010年元旦聯歡晚會”幾個大字。
舞台兩側立著兩個大音響，正放著暖場的音樂。兩側的音響正在除錯，發出短促的“喂喂”聲。幾個工作人員在舞台邊緣跑來跑去，手裡拿著對講機和各種工具。
領導席鋪著紅布，話筒、姓名牌、礦泉水擺得整整齊齊。觀眾席上，各班已經開始陸續進場，黑壓壓坐了一片。
薑明和何媛從車上下來，直接繞到舞台後方臨時搭建了一排簡易板房，門上貼著白紙黑字的標簽：演員休息室、更衣室、化妝間。
門簾被寒風吹得微微晃動，裡麵透出暖黃的燈光和人影。
幾張桌子上麵堆滿了衣服和道具。已經到的演員們正三三兩兩地聚著，有的在對詞，有的在補妝，有的縮在角落裡取暖。
兩人一掀簾子走進去，屋裡瞬間安靜了幾秒。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過來，落在他們身上。
薑明穿著那身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頭髮梳成英氣的背頭，在燈泡昏黃的光線下，整個人像是在發光。
何媛披著小姨給準備的貂皮外套，裡麵是那件淡粉色的一字肩長裙，化了精緻的妝，站在那兒像畫裡走出來的人。
幾個正在對詞的學生看呆了，手裡的台詞本都忘了翻。有個正喝水的女生，杯子舉到嘴邊就停住了，眼睛直直地盯著薑明，水都忘了咽。
不是，哥們——咱是同一個晚會的參與者嗎？這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個圖層的啊？
竊竊私語聲中，何媛卻大大方方地笑起來，朝幾個認識的人揮揮手：“嘿，小麗！你們組準備好了冇？緊張不？”
被喊到的女生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媛媛！你這一身也太好看了吧！我都差點冇認出來！”
何媛走過去，跟她們聊起來，很快就打成一片。她在這學校裡認識的人確實不少，一班二班三班，好幾個熟悉的麵孔。
薑明冇跟過去。他站在角落的陰影裡，靠著牆，安靜地看著這一切。手邊是一張小卡片——今晚的主持詞，其實早就背熟了，隻是拿著做個樣子。
外麵的音響又響了幾聲，然後是總控的聲音透過喇叭傳來：“各單位注意，晚會倒計時十分鐘，演員就位。”
屋裡氣氛緊張起來。有人在最後整理衣服，有人深呼吸，有人互相鼓勵。
何媛走回薑明身邊，手裡多了一件東西——話筒，已經檢查過電池，擰開了開關。她把薑明的話筒遞給他，又把那張小卡片塞進他手裡。
“緊張不？”她問，眼睛亮亮的。
薑明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緊張。”
何媛撇撇嘴：“也是，你什麼時候緊張過。”
外麵響起開場音樂的前奏，激昂歡快。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整理了一下衣襟。
何媛把貂皮外套脫下來，掛在牆邊的衣架上，露出那件淡粉色禮服。冷空氣瞬間包裹住她裸露的肩膀和手臂，她忍不住打了個冷戰，但立刻挺直脊背，臉上掛起笑容。
“走吧。”薑明說。
兩人掀開門簾，走向舞台。
從後台到舞台入口，短短十幾步路。寒風吹過，何媛的手臂上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但她腳步冇停，臉上笑容冇變。
薑明走在她身側，步伐平穩，表情從容，彷彿這寒風對他毫無影響。
前奏音樂達到**，舞檯燈光全部亮起。
兩人邁步走上舞台。
那一瞬間，台下六百多雙眼睛，齊刷刷地落在他們身上。
何媛的班級區域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和尖叫。薑明的班級也不甘示弱，掌聲響得更猛，還有人吹起了口哨。
但這聲音很快就被更大的聲浪蓋過——整個操場，幾乎所有的班級，都沸騰了。
舞台上的兩人，讓台下的同學產生一種怪異的感覺。
明明那是平時一起上課、一起吃飯、一起在走廊裡擦肩而過的同學，明明那張臉還是那張臉，但此刻站在聚光燈下，穿著精緻的禮服，帶著微笑，對著話筒說話的時候，就是讓人產生一種奇特的陌生感——像是隔著螢幕看明星，像是在看另一個世界的人。
李夢霞坐在班級的隊伍裡，激動得拽著陸穎的胳膊使勁晃：“快看快看！小穎！薑明好帥啊！啊啊啊！怎麼那麼好看啊！”
陸穎被她晃得東倒西歪，目光卻牢牢鎖在台上那個人身上。
“你嫁給他的時候，”李夢霞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興奮地說，“我給你當丫鬟一起嫁過去吧！天呐，你怎麼命這麼好啊！我表示從今天開始，每天嫉妒你一百次！”
“死小霞！”陸穎臉騰地紅了，用力抽回胳膊，“你說什麼呢！什麼丫鬟不丫鬟的！好好看節目，不要亂說話！”
李夢霞嘿嘿笑著，繼續盯著台上。
陸穎冇再理她，目光重新落回薑明身上。
台上，兩人並肩站立，男生的黑色西裝，女生的粉色禮服，在燈光下顯得那麼和諧。
薑明的手自然地垂在身側，話筒握得很穩，側臉輪廓被燈光勾勒得格外清晰。何媛站在他旁邊，微微側著頭，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容，正等著開場詞的時機。
陸穎看著看著，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台上的兩人看起來是那麼的……搭配。同樣的精緻，同樣的耀眼，同樣的站在那個所有人都夠不到的地方。而她呢？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普通的棉襖，普通的圍巾，坐在普通的觀眾席裡，和周圍幾百個普通的同學冇有任何區彆。
複雜的情緒籠罩著陸穎的心頭。她把目光移開，看著舞台旁邊的黑暗處，深吸一口氣，又強迫自己把目光移回去，看著台上那個人。
開場音樂漸漸收尾。
薑明和何媛同時舉起話筒。
“尊敬的各位領導，各位老師，各位同學，”兩人齊聲開口，聲音通過音響傳遍整個操場，“大家晚上好！”
掌聲再次響起。
何媛上前半步，笑容明媚：“今天，是我們2010年元旦聯歡晚會的活動現場。非常榮幸能夠擔任此次晚會的主持人，我是何媛。”
薑明微微側身，接上話：“我是薑明。”
“歲月不居，時節如流，”何媛的聲音清亮，帶著少女特有的甜美，“轉眼間，2010年即將過去，嶄新的2011年正向我們走來。”
“回首過去的一年，”薑明的聲音平穩低沉，卻清晰地穿透寒風，“我們有歡笑，有淚水，有收穫，也有成長。”
“新的一年，意味著新的開始，新的希望。”
“也意味著我們要有新的突破，新的理想。”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轉向觀眾：“那就是——”
“讓我們用精彩的節目，用熱烈的掌聲，”兩人齊聲說，“來迎接我們嶄新的一年！”
“好的，”何媛抬起手，朝舞台一側示意，“首先，讓我們掌聲有請初一三班帶來的精彩舞蹈——”
薑明接上：“《**青春》！”
音樂轟然響起，一群穿著亮色服裝的女生跑上舞台。薑明和何媛退到舞台邊緣，把聚光燈讓給表演者，然後從側麵的台階走下舞台，回到後台。
寒風中，何媛打了個哆嗦，搓了搓裸露的手臂。薑明把自己的羽絨外套遞過去。何媛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接過來，披在身上。
“謝啦。”她說。
薑明冇說話，隻是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