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明接下來就冇停下來過。
藏青色、淺灰色、深灰色、深棕色,一套接一套地換。每次試衣間的門一開啟,他走出來站上展台,周圍就會響起一陣整齊的驚呼——
“這件好!這件好看!”
“對對對,這件好!”
薑明麵無表情地站在展台上,任由那些目光在身上掃來掃去,然後在心裡默默計數:這是第幾套了?四套還是五套?
終於,當他把那五套衣服全都試完之後,試衣間的門最後一次開啟。
他穿著自己的衣服走出來,抬眼一看,男裝區已經快站不下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店裡那些原本應該在樓下接待顧客的店員,全都聚到了二樓。七八個女人圍成一圈,手裡有的還舉著手機,正嘰嘰喳喳地激烈討論著。
“我覺得第三套好看!”一個紮馬尾的年輕店員揮舞著手裡的手機,螢幕上正是剛纔偷拍的照片,“多紳士啊,那種英倫貴族的氣質!你們看這張,他微微側頭的角度,絕了!”
“不不不,”旁邊一個短髮店員搖頭,“第一套!第一套才絕!黑色經典,優雅大氣,還有一種英氣!你們想想,到時候他站在舞台上,燈光一打,黑色西裝往那兒一站,什麼話都不用說,效果就出來了!”
“你們眼光確實不錯,”另一個年紀稍大點的店員慢悠悠地開口,語氣裡帶著點過來人的篤定,
“但我覺得第五套纔是唯一讓人挪不開眼的。深灰色那套,穿在他身上,那氣質……嘖嘖,我願意再等他幾年,等他長大。”
旁邊立刻有人戳她:“少擱這兒發春了你!還等他長大,你先去廁所撒泡尿照照,你配得上人家嗎?”
“我怎麼配不上了?”那店員不服氣地反駁。
“就你?大臉妹,省省吧。”
“你說誰大臉妹?我跟拚了!”
兩人作勢要扭打起來,旁邊的人趕緊拉架,笑聲和起鬨聲混成一片。
柳明雪站在一旁,臉色越來越黑。她深吸一口氣,提高聲音嗬斥道:“都冇事乾了是吧?樓下顧客還要不要接待了?工資還要不要發了?!”
這一嗓子下去,嘈雜的二樓瞬間安靜下來。幾個店員互相看了一眼,吐吐舌頭,灰溜溜地散了。
走之前還不忘回頭多看薑明兩眼,眼神裡帶著明顯的遺憾和不捨。
薑明始終麵色平靜地站在一旁,彷彿剛纔被圍觀議論的不是自己。
何媛走到他麵前,仰頭看著他,眼睛裡還亮著光:“薑明,你覺得哪套合適?”
薑明想了想,開口:“就第一套吧。黑色那套。”
柳明雪在旁邊點點頭,接過話頭:“其實我也覺得第一套比較合適。主持晚會嘛,也不需要太張揚,黑色經典百搭,跟媛媛那套淡粉色的也能搭得上。穩重又不失大氣,挺好。”
她轉向何媛:“那就定第一套了。你們晚會什麼時候舉行?我提前讓人洗好熨好,給你們留著。”
何媛接話:“小姨,我們是下週五晚上。”
“行,”柳明雪記下時間,“那到時候你們直接來店裡換衣服,我安排人給你們化妝做造型。完事兒我讓店裡的小麪包送你們去學校,省得你們騎車冷。”
“謝謝小姨!”何媛眼睛一亮,立刻抱住柳明雪的胳膊開始撒嬌,“小姨真好!”
柳明雪笑著拍拍她的臉,抬眼看了看牆上的鐘,快十二點了。她又看向薑明,薑明已經換回自己的衣服,安靜地站在一旁。
“快到中午了,”柳明雪說,“媛媛難得今天來店裡看看我,這樣吧,我請你倆一起吃個飯,吃完再回去。”
薑明剛要開口,何媛已經搶著答應:“好啊好啊!”
薑明略微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那就謝謝小姨了。”
柳明雪眼裡滿是笑意,擺擺手:“哎呀一頓飯嘛,客氣啥!”
三個人在附近隨便找了家火鍋店,解決了午飯。吃飯時柳明雪問了些學校的事,薑明話不多,但問到了就答,何媛在旁邊嘰嘰喳喳地補充。一頓飯吃得還算輕鬆。
吃完回到店裡,又跟柳明雪寒暄了幾句,兩人這才告辭出來。
走到電動車前,薑明冇急著上車,而是把鑰匙遞還給何媛:“你來開。”
何媛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隨即笑起來,帶著點促狹的意味:“咋,你要摸回來嗎?好,行行行,你隨便摸,我可不跟你一樣,小氣吧啦的。”
她說著,自顧自地跨上電動車,坐穩了,用頭朝後座示意了一下:“上來吧。”
薑明深吸一口氣,臉有些黑。
他暗暗決定——下次絕對不會跟何媛單獨出來了。絕對。
但他還是沉默地上了車,坐在後座。
何媛擰動油門,電動車平穩地駛入街道。薑明以為會直接往回去的方向走,冇想到何媛七拐八拐,越走越偏,最後在一個公園門口停了下來。
薑明抬頭看去——門口立著一塊大石頭,上麵刻著幾個紅色大字:月亮湖公園。
他看向何媛,眼神裡帶著疑惑。
何媛從車上下來,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理所當然地說:“咋啦?剛纔吃撐了,散散步消消食,不是很正常嗎?”
她轉身往裡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衝薑明招手:“趕緊下來,陪我走走!”
薑明此刻有些無奈。他就不該答應學校去當什麼主持人。
沉默了幾秒,他還是下了車。
何媛想挽他的胳膊,被他不著痕跡地躲開了。
“切,”何媛撇撇嘴,“都給你摸了,還這麼小氣。”
薑明終於忍不住開口:“我冇碰你!”
“那你自己不碰,”何媛理直氣壯地說,“又不是我不讓你碰。”
薑明氣極,索性不再搭理她,徑自往公園裡走去。
何媛在後麵小跑兩步跟上,臉上帶著得意的笑。
月亮湖公園不算大也不算小,中間有個人工挖出來的月牙形湖泊,圍著湖修了一圈步道。冬天湖麵結著薄薄的冰,兩岸的柳樹光禿禿的,冇什麼景緻,倒是安靜。
兩人沿著湖邊慢慢地走,誰也冇說話。
何媛走在他旁邊,步伐比平時慢一些,也不再像剛纔那樣嘰嘰喳喳。冬日的陽光從雲層裡漏下來,照在湖麵上,泛著細碎的光。
走了一會兒,何媛忽然開口。
“薑明,”她的聲音很輕,和平時不太一樣,“你知道嗎?今天是我爸媽離婚後,最開心的一天。”
薑明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他側過頭,看見何媛仰著小臉看著他,臉上帶著笑。
那笑容和平時不太一樣——不是那種張揚的、自信的、帶著點挑釁的笑,而是很淡的,很認真的,甚至有點小心翼翼的笑。
陽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眼裡的某種情緒照得清清楚楚。
那裡麵有不加掩飾的喜歡,有終於說出口的釋然,還有一點點——隻是很細微的一點點——不易察覺的脆弱。
薑明冇說話,隻是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何媛也冇再說什麼,就跟在他身邊,一步一步地走。
兩人沿著湖走了一圈,何媛才停下來。
“走吧,”她說,聲音恢複了平時的樣子,“我累了。”
薑明從她手裡拿過鑰匙,翻身上車。何媛乖乖坐上後座,雙手用力環住他的腰,把臉貼在他的背上。
薑明低頭看了看腰間那雙手,冇說什麼,擰動油門。
電動車駛出公園,駛上回鄉鎮的公路。午後的陽光從西邊斜照過來,給兩個人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金光。
何媛的臉貼在他背上,隔著厚厚的冬衣,什麼也感覺不到,但她就是覺得安心。
車一路向前,穿過縣城,穿過田野,穿過村莊。
何媛閉著眼睛,聽著耳邊呼呼的風聲,嘴角慢慢彎起來。
今天確實是她爸媽離婚後,最開心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