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放了兩個老式煤氣爐，暖氣很足，窗戶透著縫，但還是有些悶。
閆占中示意薑明坐下，自己也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冇說話，像是在等什麼人。
薑明安靜地坐著，目光落在窗外的雪上，也不問。
冇過多久，門口傳來腳步聲。兩個人出現在辦公室門口——一班的班主任老李，身後跟著何媛。
何媛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款羽絨服，下麵是一條修身的牛仔褲，腳上是雙小皮靴，頭髮散下來披在肩上，比其他同學在學校時顯得成熟了些。
她進門看見薑明，眼睛明顯亮了一下，也冇客氣，直接走到薑明旁邊的椅子坐下，衝他點了下頭。
薑明微微點頭迴應。
“老閆，你來說吧。”一班的班主任老李在旁邊的空椅子上坐下，把話頭遞了過來。
閆占中放下茶杯，想了想措辭，語氣溫和地開口：“是這樣，叫你們倆來，是有個事兒商量。”
他頓了頓，接著說：“咱們學校每年的元旦晚會，主持人都是從學生裡選的。去年那倆主持人，你們的學長學姐，這學期已經升高中了。所以今年呢，需要重新選人。”
他看了看薑明，又看了看何媛，目光裡帶著點期待：“經過學校方麵的考察，覺得薑明你和一班的何媛同學，比較合適。尤其是薑明，”他特意強調了一下，“去年你那劍舞，校長印象很深。我們幾個老師開會的時候，幾乎是點名就要你。”
旁邊的老李也點點頭，附和道：“何媛也是，形象好，普通話標準，之前在班裡的活動上主持過，效果不錯。”
閆占中接著往下說：“所以，我們希望兩位同學不要放棄這次鍛鍊自己的機會。這也是你們以後人生中不可多得的一次美好體驗。以昂揚的姿態去完成這場晚會，對自己也是個提升。”
他最後問：“恁倆看，這事兒能不能答應下來？”
何媛先開口了，冇有直接回答，而是轉頭看了一眼薑明，然後對兩位老師說：“老師，薑明答應我就答應。”
話落，她的意思很明顯——這事兒她聽薑明的。
閆占中和老李對視一眼，目光落在薑明身上。
薑明沉默了幾秒。
他內心其實不太想答應。元旦晚會主持人，意味著要排練，要背詞，要站在台上被所有人盯著看。
他更喜歡當一個安靜的看客，看看這些少年人曾經的、和他無關的風景。
但拒絕的之後呢？惡了老師，惡了校長，以後請假辦事，恐怕就冇那麼容易了。
他現在需要的是一個平靜的、不被過多關注的生活，方便他做自己的事。
答應，換來的是配合和方便；拒絕，換來的是有些麻煩和引起他人的注目禮。
權衡不過一念之間。
“好。”薑明點了下頭。
兩位老師明顯鬆了口氣，臉上的表情鬆弛下來。其實他們自己都冇意識到，和薑明說話時，總會不自覺地繃著一根弦。
這個學生太沉穩了，甚至不像是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讓他們下意識地保持著一份慎重。
“那說好了啊！”閆占中笑起來，“你們最近可以多上網看看那些主持人的視訊，學習學習颱風和串詞。學校這邊也會給你們提供話術本，到時候多練習就行。”
老李接過話頭：“關於服裝，學校會給你們每人提供三百塊錢的補貼。你們可以自己去租，也可以學校統一安排，看你們方便。”
何媛立刻接道：“我們自己去租吧。”
“行，那學校等會兒把錢拿給你倆。”老李從口袋裡掏出個小本子，記了一筆，然後合上本子，語氣鄭重了些，“對了，還有件事要跟你們說一下。
這次元旦晚會，規模會比往年大一些，到時候會有一些縣裡的領導和咱們鄉鎮的領導過來。學校很重視，所以希望兩位同學拿出最好的狀態來。”
何媛看了一眼薑明，然後對兩位老師保證道：“放心吧老師，我倆會努力的。”
“好，有這態度就行。”閆占中擺擺手，“行了，冇啥事兒了，你們回去準備吧。明天開始可以抽空碰一碰，對對詞兒。”
兩人站起身，跟老師道了彆，一起走出辦公室。
走廊裡空蕩蕩的，窗外雪還在下。兩人並排走了幾步，何媛忽然停住腳步。
“薑明。”
薑明低頭看向她——她個子不算矮，但在薑明麵前還是得微微仰頭。
何媛往前湊近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一下子縮短到隻有一拳。她仰著臉，眼睛亮亮地看著他，嘴角帶著一抹得意的笑。
“這就是天意。”她一字一頓地說，“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薑明看著她那副誌在必得的模樣，愣了一瞬，隨即笑了。那笑容很淡，帶著點無奈，還有一絲看小孩耍寶的好笑。
“幼稚。”
他丟下這兩個字，轉身繼續往前走，腳步不緊不慢。
何媛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撇了撇嘴，但臉上還是帶著笑。
她小跑幾步追上去，在他身側並肩走著，嘴裡唸叨著：“哎你彆走那麼快啊，明天咱倆什麼時候碰頭？上午還是下午？我覺得上午吧，早去早回，下午還能歇歇……”
薑明冇吭聲，任由她在旁邊嘰嘰喳喳。
走到教學樓門口，何媛停住腳步，衝他喊了一聲：“彆忘了啊！明天上午八點，學校門口碰頭！我們一起去縣城租衣服！”
薑明頭也冇回，隻是抬起手擺了擺，算是答應了。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但天還是陰的，冷風嗖嗖地往脖子裡鑽。
薑明騎著他那輛自行車，準時出現在學校門口。
遠遠就看見何媛已經等在那兒了——她今天又換了一身，黑色的短款皮夾克，緊身牛仔褲，腳上還是那雙小皮靴，頭髮紮成了高馬尾，臉上明顯精心捯飭過，嘴唇上還塗了淡淡的口紅。
她靠在一輛造型淩厲的電動車上，那車通體磨砂黑，線條硬朗，輪胎寬大，一看就動力強勁，價格不菲。
她一隻腳蹬地，一隻腳踩在腳踏上，整個人斜斜地倚著車座，帶著點“小太妹”的痞氣。看見薑明騎車過來，她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衝他揮手。
“薑明！這兒！”
薑明騎到她跟前，停下車。
何媛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目光在他那輛頗酷自行車上停了停，然後拍了拍自己那輛電動車的後座：“騎單車太遠了，得騎一個小時吧？坐公交車到了縣城還得走路，多麻煩。騎我的電動車去！快！”
她從車把上摘下一個頭盔，連同鑰匙一起拋給薑明。
薑明抬手接住，冇吭聲。他把自行車推到學校門口的停車棚裡鎖好，拿著鑰匙和頭盔走回來。
何媛已經把電動車扶正，自己一屁股坐到了後座上，兩隻腳晃盪著，完全冇有要騎的意思。她仰著頭看薑明，眼睛彎彎的：“走吧，你來騎，我坐後麵。”
薑明看著她。
何媛理直氣壯地回看，還眨眨眼：“乾嘛？你難道讓我一個女孩子帶著你啊？多冇麵子。”
薑明冇動。
何媛等了兩秒，見他還是冇反應，臉上的笑收了收，小聲嘀咕了一句：“凶什麼凶……”
薑明歎了口氣。
“走吧。”
他把頭盔戴到何媛頭上，長腿一跨，騎上車，擰了下電門，感受了一下——動力確實強勁，輕輕一擰就有明顯的推背感。
這車他知道，前世的記憶裡，這種造型的電動車要七八千塊，是當時很多年輕人夢寐以求的“神車”。
何媛在後座挪了挪，坐穩了。還冇等薑明說話，兩隻手就從他腰兩側伸過來，緊緊地環住了他的腰，然後整個人往前一貼，臉直接貼在他後背上。
“好了，”她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悶悶的，但帶著笑意，“我坐好了。走吧。”
薑明後背僵了一瞬，眉頭微微皺了皺。這姑娘……還真是。
他冇說話，擰動電門，電動車發出一聲獨特的電鳴聲，載著兩人駛上通往縣城的公路。
路兩邊是白茫茫的田野，積雪還冇化，冷風迎麵撲來，吹得人臉上生疼。薑明把車速控製在不快不慢，穩穩地騎著。
剛騎出去冇多遠，後座的聲音又響起來了。
“薑明，”何媛把臉埋在他後背上，聲音甕甕的，“你身上好香啊。你用的什麼沐浴露？”
薑明冇回答。
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口：“薑明，我手好冷。能放你衣服口袋裡嗎？”
不等薑明回答，她一隻手已經從他腰間抽出來，試圖往他羽絨服兩側的口袋裡塞。但羽絨服的口袋被她剛纔抱著壓住了，手伸不進去。
“哎，塞不進去……”她嘀咕著，手又縮回去，重新環住他的腰。
又過了一會兒。
“薑明，你身材好好啊，”她的聲音帶著點驚歎，手還不老實地在他腰側輕輕按了按，“硬邦邦的，你每天都鍛鍊嗎？”
說著，那隻手開始不老實了，假裝不經意地往他腹肌的方向遊走。
薑明終於忍不住了。
“閉嘴！”他的聲音不大，但冷得能結冰，“彆亂動！”
後座安靜了一秒。
然後爆發出一陣肆無忌憚的大笑。何媛整個人笑得發抖，臉在他後背上蹭來蹭去，笑聲被風颳散，飄得到處都是。
“哈哈哈哈……”
薑明額頭青筋跳了跳，深吸一口氣，冇再說話，隻是把車速又提快了些。
冷風呼嘯而過，吹散了笑聲，也吹亂了她的頭髮。但何媛絲毫不在意，依舊緊緊地抱著他，臉貼在他後背上，嘴角的笑意一直冇散。
電動車在積雪的公路上一路向前，朝縣城的方向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