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堂屋裡瀰漫著飯菜餘香和淡淡的酒氣。陸永貴確實有點喝多了，他平時酒量就淺，
今天心裡高興，又喝的是高度白酒，後勁上來，臉頰通紅，眼神都有些發直。
他拉著薑明的手不肯鬆開，粗糙的手掌因為用力微微顫抖，嘴裡反覆嘟囔著，舌頭有點打結：
“薑……薑明啊……咱……咱說話得……得算話……叔……叔信你……信你……”渾濁的眼睛裡滿是鄭重，彷彿要把這句話刻進薑明心裡。
“嗯，陸叔，我記著呢。”薑明應著，聲音平和。
他看出陸永貴坐不穩了，便扶著他胳膊，半攙地將他從椅子上架起來。
陸永貴整個人的重量幾乎都壓在他身上，嘴裡還在含糊地唸叨“信你”、“照顧好”之類的話。
周老太太連忙起身，幫忙掀開裡屋的門簾。薑明把陸永貴扶到裡屋的床邊，薑明幫他把腿放平，拉過被子蓋好。
陸永貴一沾枕頭，冇兩分鐘，鼾聲就響了起來，隻是眉頭還微微皺著，彷彿在睡夢中還惦記著什麼。
安頓好陸永貴，薑明走回堂屋。周婆子正在收拾碗筷，陸穎在一旁幫忙擦桌子。看看牆上那架老式掛鐘，指標已經指向八點多，窗外一片漆黑。
“奶奶，時候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薑明開口告辭。
周婆子停下手中的活，用圍裙擦擦手，看了看外麵的天色，知道留宿不合適，也不再勉強：“這就走嗎？那……好吧。路上黑，小心點。小穎，你去送送薑明，送到大路口。”
“好。”陸穎低聲應了，放下抹布。
薑明提起下午買的那些衣服袋子，走出堂屋。陸穎默默跟在身後。院子裡冇有燈，隻有堂屋窗戶透出的微弱光亮，勉強照亮腳下一小片地。
初冬的夜風帶著寒意，吹得人臉頰發涼。天空倒是很清朗，能看到不少星星，月牙細細的一彎，灑下清冷朦朧的光。
兩人前一後走到院門口。薑明停下腳步，轉身對跟在他身後的陸穎說：“行了，就送到這兒吧，天冷，你回去吧。”
陸穎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站住了腳，卻冇有像往常那樣聽話地轉身回去。
她低著頭，雙手無意識地絞著棉襖的衣角，腳尖在地上輕輕碾著，似乎在猶豫著什麼，掙紮著什麼。
院子裡很安靜，能聽到遠處隱約的狗吠和風吹過光禿禿樹枝的細微聲響。
薑明也冇催她，隻是提著袋子，安靜地等著。
忽然，陸穎像是下定了極大的決心，猛地抬起頭。星光和微弱的月光映在她眼睛裡，亮得驚人。
她向前快走了兩步，一下子站到薑明麵前，距離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然後，在薑明平靜的目光注視下，她伸出手臂，一把抱住了薑明的腰，將自己的臉深深埋進了他胸前厚實的羽絨服裡。
她的動作帶著一股豁出去的勁兒，身體卻在微微顫抖，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因為極度的緊張和羞怯。
“謝謝你，薑明。”她的聲音悶悶地從他胸口傳來，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真的……謝謝你。”
這句話裡包含了太多東西。謝謝他今天的陪伴，謝謝他帶她看電影、給她買衣服，也謝謝他出現在她的生活裡，帶來了那麼多不一樣的色彩和……希望。
薑明能清晰地感覺到懷中少女身體的柔軟，以及那因為羞澀和激動而無法抑製的輕顫。
羽絨服也擋不住她臉頰傳來的滾燙溫度，他能想象到她此刻必定又是紅透了耳根。
他低頭，隻能看到她烏黑的發頂和一段白皙的後頸。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夜色裡很淡，卻很真實。
他空著的那隻手抬起來，猶豫了極短的一瞬，然後輕輕地、安撫似的，落在了陸穎的頭髮上，順著她柔順的馬尾，很輕地撫了撫，動作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溫和與包容。
這個簡單的觸碰讓陸穎的身體僵了一下，隨即顫抖得更明顯了些，但抱著他的手卻冇有鬆開，反而收得更緊了些。
這個擁抱並冇有持續太久。也許隻有十幾秒，也許更短。
但對於陸穎來說，卻像是用儘了所有的勇氣。
她忽然像是從一場迷夢裡驚醒，猛地鬆開了手，向後退開一步，低著頭，聲音因為慌亂而有些結巴：“薑……薑明，你路上慢點，我……我先回去了！”
說完，她根本不敢再看薑明一眼，轉身就跑回了院子，腳步有些踉蹌，差點被門檻絆倒，隨即消失在堂屋門簾後麵。
薑明站在原地，看著那晃動的門簾，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他很少有這樣明確的情緒外露。
此刻，他確實感到一種……開心。
他提著袋子，轉身走進濃重的夜色裡，步伐不疾不徐。
然後，他臉上的笑意未斂，頭卻微微偏了偏，目光看似隨意地掃向斜後方某個黑暗的角落。
就在剛纔陸穎抱住他的那一瞬間，他遠超常人的靈覺敏銳地捕捉到了一道異常灼熱、充滿嫉恨的目光，像毒刺一樣死死釘在他身上。
薑明神識微動，如同無形的波紋悄然掃過。瞬間將那個角落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藏在柴火垛後麵的，正是後槽牙咬得咯咯響、拳頭攥得死緊、眼睛都快噴出火來的李帥。
看著他快速離去的背影。薑明心裡掠過一絲無奈。解決問題的思路永遠如此老套且單調：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叫人。
千年時光，朝代更迭，這人性的某些側麵，倒是亙古未變，乏善可陳。
他彷彿什麼都冇察覺，繼續沿著村中那條通往村外大路的小道走著。
這條路晚上很少有人走，兩邊是堆著柴火的院牆和光禿禿的田地，顯得格外僻靜。月光勉強勾勒出道路的輪廓。
就在前方一處拐角，幾座柴火垛和廢棄的磚石堆後麵，正埋伏著六個人影。正是李帥下午匆匆召集來的“兄弟”，都是附近村莊遊手好閒的半大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