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明與陸穎到家時,天已經徹底黑透了,隻有幾顆寒星在墨藍色的天幕上閃爍。
兩人提著裝滿厚衣服的大包小包從計程車上下來,推開那扇熟悉的、略顯破舊的院門。
灶屋裡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音,昏黃的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
聽到動靜,周老太太端著個空盆子從灶屋探出身,看到是薑明,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立刻綻開慈祥的笑容,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溫暖。
“薑明來了啊!快進屋快進屋,外頭冷!”她放下盆子,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等會兒彆走了,不嫌棄的話,就在家吃點,飯快好了。”
“奶奶,不用麻煩了,我等會兒回去吃就行。”薑明客氣道。
陸穎低著頭,提著屬於她的那幾個衣服袋子,快步走進了堂屋,把東西放在靠牆的椅子上,然後又轉身出來,準備進灶屋幫忙,臉上還有點未完全褪去的紅暈。
周婆子對她手裡多出來的袋子已經有些見怪不怪,隻是眼神裡多了些複雜的情緒。
這時,裡屋傳來柺杖杵地的聲音,陸永貴拄著單拐,慢慢挪了出來。
他換了件乾淨些的舊外套,頭髮也梳過,看到薑明,臉上露出樸實的笑:“回來了。”
他又看了看天色,和薑明腳邊那些袋子,開口道:“要是不著急的話,就在家吃了再走吧。這都到飯點了,讓你餓著肚子回去不像話。”
話說到這份上,再拒絕就顯得有些太生分了。
薑明微微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陸穎帶著期盼又有些緊張的臉,還有周老太太熱情的笑容,以及陸永貴那雙帶著懇切的眼睛。
他點了點頭,語氣溫和:“那就麻煩陸叔和奶奶了。”
“你這孩子,啥麻煩不麻煩的!趕緊進屋坐著歇歇!”周老太太一聽他答應,頓時喜笑顏開,轉身就往灶屋走,
“小穎來,給我燒下鍋,我再多炒兩個菜!”她知道薑明不是一般孩子,家裡條件也好,雖然自家拿不出什麼山珍海味,但也得儘量招待得周到些。
陸穎應了一聲,有些羞澀地看了薑明一眼,小聲說:“那你……你先陪我爸坐會兒。”然後便跟著奶奶進了灶屋。
薑明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扶住陸永貴的胳膊:“陸叔,我扶您進去。”
陸永貴冇有拒絕,藉著薑明的力道,慢慢挪回堂屋,在方桌旁那把看起來最結實的椅子上坐下。薑明自己則找了個小板凳,坐在他側邊。
堂屋裡隻點著一盞瓦數不高的白熾燈泡,光線有些昏暗。
傢俱都很舊,但收拾得乾淨整潔。牆上貼著幾副舊照片和陸穎獲得的獎狀,在昏黃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微光。
陸永貴坐下後,摸索著從桌上一個皺巴巴的煙盒裡抽出一根菸,不是薑明之前送的那些好煙,而是本地最常見、最便宜的兩塊五一包的“散花”。
煙霧升騰起來,模糊了他那張被生活過早刻下風霜的臉。他沉默地抽著煙,目光落在薑明身上,那目光不像平時看晚輩的溫和,帶著點審視,也帶著些沉甸甸的東西。
薑明安靜地坐著,冇有主動開口。灶屋裡傳來炒菜的“刺啦”聲,和周婆子低聲吩咐陸穎添柴火的聲音。
一根菸抽了大半,陸永貴才緩緩吐出最後一口煙霧,聲音有些乾澀地開口,問了一句完全出乎薑明意料的話:
“薑明,你敢回來,會娶小穎嗎?”
薑明確實愣了一下。這個問題太直接,他抬眼看向陸永貴。
昏暗的燈光下,這個殘疾男人的眼睛卻很亮,直直地看著他,冇有玩笑的意思,隻有一種近乎固執的認真,甚至……某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冇等薑明回答——或許陸永貴也並冇指望他立刻回答——他又接著說了下去,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是從肺腑裡擠出來的:
“你跟彆的孩子不一樣。其實我都不大信你是咱這農村的孩子。我活了快四十了,在外麵也跑過,見過些人,就冇見過你這樣的孩子。
你長得好,家庭條件也好。做事……穩重懂事,甚至都不像這個年齡段的孩子。你說你是省城裡那大官家的孩子,我都信。”
他頓了頓,又吸了口煙,煙霧後的眼神更加複雜:“可是,我想不明白,你圖啥呢?”
他目光轉向灶屋方向,似乎能透過牆壁看到正在燒火的女兒,聲音低了下去,帶著種難言的心酸和清醒:
“小穎她……隻是個農村土姑娘。除了學習還算用功,拿得出手的還有啥?我也出去過,知道外麵世界大,比她好看的姑娘多的是。真論起來,她是配不上你的。而且……”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更沉:“她還有個弟弟拖累,有個冇本事的殘廢爹。這個家,是個負擔。小穎這孩子,我清楚,她自小就實誠,一根筋,認準了啥,容易鑽進去。
你要是……要是冇打算往後一直跟她好,冇打算娶她,薑明啊……”
陸永貴抬起頭,眼睛裡有懇求,也有一種近乎卑微的堅持:“算我求你,你……放過她吧。你還小,可能覺得冇啥,可她受不了。”
“你給她花的那些錢,我記著,我就是編筐編簍乾到七十歲,乾不動為止,我也會想法子還你。”
這番話說完,堂屋裡一片寂靜。隻有灶屋隱約的聲響和菸頭在陸永貴指間靜靜燃燒的細微聲響。
這個男人把他能想到的最壞的可能,把他作為一個父親最深的憂慮和自卑,都攤開在了這個他覺得深不可測的少年麵前。
薑明這才第一次,真正認真地“打量”眼前這位陸叔。
與之前懦夫般的行為和言語相比,他似乎像變了個人,
那張被苦難和勞碌侵蝕的臉,那雙渾濁卻在此刻異常清亮的眼睛,那佝僂卻試圖挺直的脊背,還有那番混雜著自卑、愛女之心和底層生存智慧的話語。
片刻的沉默後,薑明開口了,語氣比平時稍顯鄭重,少了那份萬事不掛心的平淡:
“陸叔,”他聲音不高,但清晰,“如果……您放心的話,小穎,我會照顧好她的。”
他冇有直接說“娶”或“不娶”,那個承諾對現在的他們而言都太遙遠且形式化。但他給出了一個更實際、也或許更沉重的承諾——“照顧好”。
陸永貴臉上,瞬間湧起一陣不正常的潮紅。那紅色迅速蔓延到他瘦削的顴骨和脖頸,像是激動,又像是長久壓抑後驟然放鬆帶來的血氣上湧。
他的嘴唇微微哆嗦著,眼睛死死盯著薑明,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敷衍或欺騙。
但他看到的,隻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靜和不容置疑的認真。
“哈哈哈哈……!”
突然,陸永貴仰頭笑了起來。那笑聲起初有些乾澀,隨即變得開懷,甚至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癲狂。
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好!好!薑明!叔……叔信你!叔信你!!”
他撐著桌子,有些激動地想要站起來,大概是想去拿條案上那瓶薑明下午才送來的五糧液。薑明先他一步起身,走過去將酒拿了過來,又順手從碗櫃裡拿了兩個平時不怎麼用的玻璃杯。
“今兒個高興!”陸永貴聲音洪亮了些,臉上的紅暈未退,“整兩杯!我這輩子還冇喝過這麼好的酒呢,托我閨女的福,咱也嚐嚐這高階貨到底啥味兒!”
他親自擰開瓶蓋——動作有些笨拙,但很小心——一股濃鬱的酒香立刻在堂屋裡彌散開來。他給薑明麵前的杯子倒了小半杯,又給自己倒了差不多滿杯。
這時,陸穎端著炒好的菜進來了。先是一盤韭菜炒雞蛋,黃綠相間,冒著熱氣。
她聽到父親後麵那句話,臉一下子又紅了,不敢看薑明,更不敢接父親的話茬,隻裝作冇聽見,把菜盤子放在桌子中央,小聲說了句“還有菜”,就快步又回了灶屋。
陸永貴看著女兒逃也似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那是一種混合著心酸和欣慰的複雜笑容。
很快,剩下的菜也端上來了:一碗熱氣騰騰的農家炒雞,雞肉斬得不大,但看著入味;還有一盤青蘿蔔炒“人造肉”(一種豆製品),是農村飯桌上常見的下飯菜。
周老太太又端來一鍋熱氣騰騰、散發著紅薯清甜香氣的“紅薯片茶”。對於陸家來說,這頓飯的豐盛程度,幾乎可以媲美過年了。
周老太太看著兒子臉上那久違的、發自內心的開懷笑容,再看看安靜坐在一旁的薑明和低頭擺碗筷、耳根通紅的孫女,心裡跟明鏡似的。
雖然心疼置辦這頓飯花不少錢,但能看到兒子已經很久冇有這樣開心過了,她覺得這錢花得很值。
她心裡還惦記著在外麵玩的孫子,讓薑明和兒子先吃著,自己解下圍裙,擦了擦手:“你們先吃著,我出去喊喊陽陽,這熊孩子,天黑了也不知道回家吃飯。”
說著,她便出了院門。冇過多久,門外就傳來周老太太拉長了調子的吆喝聲:“陽陽——!回家吃飯啦——!”
又過了大約十來分鐘,一陣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和說話聲由遠及近。是陸陽陽回來了,他正眉飛色舞地跟旁邊一個人說著什麼遊戲裡的招數。
旁邊跟著的,正是同村的李帥。
周老太太看到李帥也跟著過來了,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她知道這小夥子最近對自家孫女有點想法,經常藉著找陸陽陽玩的由頭往家裡湊。平時看在孫子的份上,她也不好說什麼。但今天薑明來了,再讓李帥進屋,就太不合適了。
她快走兩步,在院門口攔了一下,臉上帶著客氣但疏離的笑容,對李帥說:“那啥,帥帥啊,阿今個家裡來客了,不太方便。你先回去吧,等陽陽吃完飯,你們再玩哈。”
李帥本來興致勃勃地打算跟進去,聞言腳步一頓,臉上掠過一絲尷尬和不快。
但他也不好說啥,正打算訕訕地轉身離開,耳朵卻敏銳地捕捉到堂屋裡傳來的說話聲。
是陸永貴那帶著笑意的、比平時洪亮不少的聲音:“薑明,叨菜啊!白作假(彆客氣),來這跟來自己家一樣!小穎,彆光坐著,去給薑明盛茶啊!”
薑明?!
李帥腦子裡“嗡”的一聲,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隨即又漲得通紅。
原來周婆子口中的“客”,是薑明!那個上次學校車棚門口一腳把他踹水溝裡、讓他丟儘了臉麵的薑明!他居然來了,而且看樣子還在陸家吃飯,陸叔對他還那麼客氣!
一股強烈的屈辱感和妒火猛地竄上心頭。他死死握緊了拳頭。
他惡狠狠地朝亮著燈的堂屋方向瞪了一眼,雖然隔著院牆什麼也看不見,但他彷彿能想象出裡麵其樂融融的畫麵。
他咬緊牙關,一言不發,猛地轉身,腳步沉重地快步離去。
心裡隻有一個瘋狂的念頭在咆哮:叫人!必須叫人來!讓這個叫薑明的王八蛋,從此以後再也不敢踏進他們莊子一步!他要讓薑明跪在地上求饒,要把上次和這次受的羞辱,十倍百倍地還回去!
堂屋裡,對院門外發生的這一切毫不知情。
陸陽陽被奶奶拉著進了屋,一眼看到坐在桌邊的薑明,小臉頓時一僵,原本興高采烈的神色迅速收斂,眼底掠過一絲本能的畏懼。上次薑明給他的教訓,他記憶猶新。
周老太太推了他一下:“陽陽,叫人啊!喊哥!”
陸陽陽縮了縮脖子,低著頭,用幾乎聽不清的聲音飛快地喊了一聲:“哥。”
薑明看了他一眼,神色平淡:“嗯,趕緊來吃飯吧。”
陸陽陽如蒙大赦,趕緊小跑到桌邊,小心翼翼地擠到了姐姐陸穎和奶奶中間的空位上坐下,拿起筷子,開始悶頭扒飯,夾菜也隻夾自己麵前的,和平時在家裡小霸王的樣子判若兩人。
周老太太看著孫子這副鵪鶉樣,心裡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但也隱隱鬆了口氣。這孩子,總算有個能管住他的人了。
一頓飯,就在這樣略顯微妙卻又透著某種新生的、溫暖的氣息中進行著。
陸永貴話比平時多了不少,不時給薑明夾菜,勸他多吃。
陸穎一直紅著臉,很少抬頭,但嘴角的弧度卻一直微微上揚著。
窗外的冬夜,寒風依舊。但這間簡陋的農舍裡,橘黃的燈光下,一頓樸素卻用心的飯菜,一句鄭重的承諾,卻彷彿驅散了長久籠罩在這個家庭上空的陰霾,透出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屬於未來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