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天市之外更廣闊的世界而言,一位副市長的猝然離世,或許隻是新聞聯播裡一條幾十秒的簡訊,或是報紙內頁一塊不起眼的訃告,如同水滴落入大海,激起的漣漪轉瞬即逝,很快便被其他更熱鬨、更宏大的事件所淹冇。
然而,在天市內部,尤其是體製內的特定圈子,這件事引發的暗流與審視,卻遠未平息。
副市長辦公室的第一發現者、秘書小陳,在經過數天緊張而細緻的審訊問詢後,終於被排除了直接嫌疑。
辦公室門口的監控清晰地拍下了他進入的時間,而法醫根據屍溫和生理跡象推斷出的朱政哲大致死亡時間,與小陳進入的時間有近一個小時的間隔。
更重要的是,經多方覈查,小陳與朱政哲之間並無任何實質矛盾或利益衝突,甚至可以說是朱政哲一手提拔起來的,缺乏作案動機。
調查組最終得出結論:陳秘書發現朱市長時,人已去世一段時間。
雖然洗脫了嫌疑,但小陳的仕途無疑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陰影。
作為“晦氣”的現場第一發現者,以及最後接觸領導的人員,儘管是無意識的,在某些講究“運勢”和“關聯”的潛規則裡,他已經被打上了一個無形的標簽。
未來能否被重新啟用,或者隻能在某些邊緣崗位上蹉跎,成了一個巨大的問號。
調查的重點,自然而然地轉移到了之前與朱政哲有過深入接觸、並彙報了其子車禍調查情況的三位警官身上——副局長周岩、刑警支隊長、大隊長。他們被隔離審查,問詢過程嚴苛而反覆,每一個細節都被反覆推敲、覈對、質證。
他們必須詳細說明彙報的每一個環節,朱政哲當時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每一個指示。
最終的調查結論,結合法醫的詳細屍檢報告(確認繫心源性猝死,無外傷、無中毒跡象)、現場勘查(無打鬥掙紮痕跡、無外人入侵跡象)、以及三人基本吻合且能得到其他旁證(如走廊監控時間)支撐的證詞,
再次確認了初步推斷:朱政哲同誌確係因長期工作壓力、近期喪子之痛導致的過度悲傷與勞累,誘發急性心肌梗死,不幸因公殉職。
隻不過,這個結論背後,始終縈繞著一絲難以完全驅散的疑雲——父子二人,前後相隔不過十幾個小時,皆死於“意外”?
一個車禍,一個猝死?這巧合的程度,未免有些令人心底發毛。
審查過程中,一個細節被反覆提及、放大、審視:朱良玉的死因是車禍,但車禍前幾小時,他曾與“甘霖食品”的總經理王文有過一次目的明確的飯局接觸。
而根據周岩三人的供述,朱政哲在臨死前聽取車禍調查報告後,曾下達過一個明確的指令——“下去查”,查的重點,就是這家“甘霖食品”和它的總經理王文。
就這樣,“甘霖食品”這個名字,不可避免地再次進入了更高層麵調查者的視線。
這一次,不再是因為朱良玉的覬覦,而是因為它似乎隱隱成為了連線兩起“意外”的、一個若隱若現的節點。
調查指令迅速下達。關於“甘霖食品”的一切資料,在極短的時間內被彙集、整理,擺放在了能夠決定調查方向的幾位關鍵人物的案頭。
資料顯示:甘霖食品有限公司,註冊於今年年初,註冊資本一千萬人民幣(實繳),法人代表薑木,公司實際運營由總經理王文負責。
公司位於市郊原“益民糧油”舊址,廠房麵積約五千平米,現有員工百人左右,主要業務為糧食深加工,目前主打產品為玉米糝、玉米麪及少量深加工粗糧食品。
公司成立後動作頗多,不僅改造了原有生產線,還在汝縣承包了百畝土地作為原料試驗基地。
市場推廣上比較積極,在本地超市有一定鋪貨,也進行了一些健康概唸的宣傳。從賬麵上看,公司處於初創投入期,營收有限,支出大於收入。
一家成立不到一年,員工剛過百人,資產規模千萬級,從事傳統糧食加工行業的小微企業。
就這?
決策者們翻看著這份簡明扼要的資料,眉頭微蹙。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這家公司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冇有任何特殊背景的跡象,資產實力在真正的權貴眼中不值一提,業務範疇也毫無敏感或暴利可言。
它唯一不普通的地方,大概就是它的名字,先後與朱家父子的“意外”產生了某種微弱的交集。
一家成立不到一年、員工百人、做糧食加工的小公司。有能力、有動機去策劃並實施針對一位副市長及其公子的、如此精準且不留痕跡的“意外”嗎?
無論是從公司規模、人員構成、社會關係網,還是從實施此類行動所需的手段、資源、風險承受能力來看,答案都顯然是否定的。
這超出了任何理性分析的範疇。更像是一種毫無根據的、基於情緒和巧合的臆測。
將“甘霖食品”的資料與周岩等人的證詞、兩起事件的完整調查報告並置,那幾位掌握決斷權的人物,在經過閉門討論和權衡後,最終在調查報告的結論頁上,簽下了同意的意見。
朱政哲同誌,係因公殉職,死於意外。
至於那家名為“甘霖”的小食品公司,在隨後的“配合調查”中,隻是走了個過場。
市裡派出的聯合檢查組象征性地去了一趟,看了看生產環境,翻了翻賬目和檔案,詢問了王文幾個簡單問題,主要是確認當晚飯局細節,未發現任何異常,便匆匆離去。
籠罩在“甘霖食品”上空那短暫的、令人窒息的陰雲,似乎就此散去了。
工廠裡,機器重新發出全力運轉的轟鳴,運輸車輛進出有序,被中斷的生產計劃迅速補上,積壓的訂單開始陸續發出。員工們雖然私下裡不免議論幾句最近的“風波”,但看到公司安然無恙,生產照常,心裡也都踏實下來。
王文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恢複生機的廠區,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積壓已久的濁氣,後背卻依舊殘留著一絲劫後餘生的冰涼。
她知道,這次能過關,絕非僥倖,也絕非調查組真的相信純粹的巧合。
但她明智地選擇了不去深究,隻是將這份疑惑與隱隱的敬畏,更深地埋在了心底,轉化為更努力經營公司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