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廣東回來，一家人隻在家休整了不到三天。薑建國心裡揣著新工作的盼頭，在家也是閒不住，總感覺渾身不自在。張慧也惦記著早點入職，好讓心裡那份安穩早點落到實處。
“明明，悅悅，我跟你媽明天就去市裡報到了。”
晚飯，薑建國親自下廚做了一大桌子菜，招呼大家開始吃飯後，語氣帶著久違的輕快，
“公司那邊來電話問了，說車隊最近活多，食堂采購也得趕緊有人接手。我跟恁媽商量了，先過去安頓下來，熟悉熟悉。以後……就每個星期休息的時候回來一趟。”
“爸，媽，你們放心去。家裡有我。”薑明點頭，語氣平常得像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張慧還是有些放不下心，看看兒子，又看看小女兒：“悅悅還小，整天野跑……明明你又要學習……”
“阿媽，我都長大了！我會聽阿哥話的！”薑悅立刻撅起嘴抗議，
“我跟阿哥在家哩，還能去找胖丫、小軍他們玩呢！老家可比廣東好玩多了！”
確實，回到村裡冇兩天，薑悅這個自來熟的性子就發揮得淋漓儘致。
她很快就和村裡年紀相仿的幾個孩子玩到了一塊，爬樹、捉知了、在村頭小溪裡趟水、玩跳房子……每天弄得灰頭土臉，小臉紅撲撲地回家，嘴裡嘰嘰喳喳說著今天的“冒險”，直呼“還是老家好玩，有這麼多小夥伴！”
看著妹妹無憂無慮的笑臉，薑明心裡也鬆快些。不過，安全總是第一位的。
村裡孩子野慣了，河邊、水塘、廢棄的窯坑，都可能藏著危險。
在一個薑悅玩累熟睡的夜晚，薑明悄然來到她床邊，指尖凝聚一絲極淡的靈力，輕輕點在她的後頸麵板上。一枚無形無質、隻有他能感知到的精神印記悄然種下。
這印記唯一的作用就是讓薑明能隨時感知到薑悅的大致狀態和位置，以防萬一。做完這一切，他才安心回房。
關於薑悅上學的事，薑明心裡早有計較。村裡的確有個小學，紅磚平房，操場坑窪，隻有五六個年紀偏大的老師，教著從一年級到六年級的所有學生。
教學條件簡陋不說，村裡的孩子野慣了，老師也管束有限，學風和氛圍實在談不上好。
鎮上和縣裡的小學倒是正規些，但離家遠，需要住宿，薑明不放心，父母也定然捨不得。
思來想去，最好的選擇，還是去市裡上學。就待在父母身邊。父親的工作可能會忙些，經常要跟車或排程，但母親在食堂，工作相對清閒規律，有足夠時間照顧孩子起居。
至於住處……薑明想到了王文。他很快找了個機會，以“薑木”的身份給王文打了個電話。
“王總，有件事麻煩你。我大哥大嫂現在在廠裡上班，他們孩子下學期該上小學了，想接到市裡來讀書。廠裡的宿舍條件可能不太適合一家人長期居住，你看能不能幫忙在廠區附近，找個條件好點、安靜些的兩居室房子，租下來。就以公司名義，作為給骨乾員工的福利宿舍安排給他們住，租金從公司賬上走，不用告訴他們具體金額，就說公司有補貼。”
電話那頭的王文立刻領會：“我明白，薑先生。您放心，這件事我親自去辦，一定找個合適的。學校方麵……”
“學校我來想辦法。”薑明淡淡道。如今這個年頭，“學區房”的概念在一些大城市剛剛冒頭，但在他們這小地方，遠冇到那麼嚴格的地步。
隻要肯花錢，或者能找到合適的關係，進入市裡不錯的小學並不算太難。
錢，對他而言從來不是問題。
時間像是村頭那條小溪裡的水，看著不急不緩，卻在不經意間就溜走了很遠。
蟬鳴從最初的嘹亮漸漸帶上了疲憊的尾音，樹蔭下的風開始摻入一絲不易察覺的涼意。
兩個月的暑假，就在薑悅日複一日的嬉鬨歡笑、薑明不動聲色的修煉與籌劃、以及父母每週一次回家的短暫團聚中，悄無聲息地滑了過去。
薑建國剛開始那份運輸車隊隊長的工作時，確實有些不太適應。
以前是自己攬活，自己乾，現在是要管著幾輛車、幾個司機，還要跟廠裡其他部門協呼叫車計劃。頭兩個星期，他有些手忙腳亂，下班回來話都少了，眉頭皺著。
但很快，他那股吃苦耐勞、做事認真的勁兒就顯出來了。車況每天出車前都要檢查一遍，路線怎麼走省時省油他心裡有本賬，對底下幾個年紀比他小的司機也不擺架子，有話直說，該幫忙搭把手的時候從不含糊。
冇多久，車隊裡幾個司機就都服他，一口一個“薑哥”叫得親熱。
工作理順了，壓力小了，偶爾下班還能跟工友們在廠門口的小餐館吃點炒菜，喝兩瓶啤酒，吹吹牛，聊聊家常。人曬得更黑了，但精神頭足，眼裡有光，小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張慧就更不用說了。食堂采購的活兒對她來說簡直是得心應手。每天早早去市場，眼睛毒，會講價，買的菜又新鮮又劃算。
回來幫著食堂阿姨們洗菜摘菜，手腳麻利，閒下來就跟她們聊聊家長裡短，說說孩子老公，很快就打成了一片。
倉庫那邊需要覈對的單據，她更是做得一絲不苟，賬目清清楚楚。王文有次抽查，發現連幾毛錢的出入她都標記得明明白白，私下裡對這位“張大姐”讚不絕口。
張慧自己也做得開心，覺得這份工作被人需要，被人認可，比在廣東打零工、看人臉色強太多了。
市裡，“甘霖食品”辦公樓，總經理辦公室。
薑明——此刻是氣質沉穩、衣著考究的“薑木”——正站在寬敞的窗前。
他的目光似乎冇有焦點，但神識卻如水銀瀉地般悄然鋪開，無聲無息地覆蓋了下方的廠區。
他能“看”到父親薑建國剛剛將一輛卸完貨的空車穩穩倒入車位，熄火，拔下鑰匙，跟旁邊正在擦車的年輕司機說了句什麼，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引來一陣笑聲。父親臉上的神情放鬆，甚至帶著點熟稔的調侃。
神識轉向食堂方向。母親張慧正和兩個穿著白色食堂工作服的阿姨坐在後門口的小凳上，麵前放著幾個菜筐，一邊利索地剝著毛豆，一邊說著什麼，臉上帶著笑，時而點頭，時而搖頭，表情生動。她麵前的記賬本合著，放在一旁的小桌上，顯得認真又從容。
夕陽的餘暉給廠房的屋頂和遠處的樹木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晚風送來隱約的飯菜香氣和遠處公路上車流的微弱聲響。
一切都顯得平靜、有序，充滿了人間煙火的踏實感。
薑明的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彎起一個清晰的、帶著暖意的弧度。那笑容裡，是放下心來的釋然，是看到至親之人終於擺脫困頓、找到安穩位置的欣慰。
“薑先生。”
身後傳來王文的聲音。她抱著一份檔案夾，站在辦公桌前，語氣恭敬。
薑明冇有回頭，目光依舊落在窗外，那片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廠區空地上，聲音平和：“我大哥大嫂的事，讓你費心了。做得不錯。”
王文心中一凜，連忙道：“薑先生言重了。貴兄嫂都是非常踏實肯乾的實在人，公司能請到他們，是我們的運氣。薑師傅把車隊管得井井有條，張大姐做事細緻，大家都看在眼裡。”她這話並非全然奉承，薑建國和張慧的表現確實超出了她的預期。
她心裡並非冇有好奇。這位背景神秘的薑先生，明明有能力直接安排自己的兄嫂，為何要繞個彎子，通過招聘、麵試這種“正規”途徑，讓她來出麵？
而且，他似乎並不想讓兄嫂知道他與公司的真實關係。
這其中必有緣故。但王文是個極其聰明且懂得分寸的人，她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薑先生既然這麼做，自然有他的道理。她隻需做好自己分內的事，給予薑建國夫婦正常但合理的工作支援和適當關照，就夠了。
薑明終於轉過身，走到寬大的辦公桌後坐下。他臉上那絲溫和的笑意已經收斂，恢複了平常的平淡無波。
“公司最近怎麼樣？”
“一切順利，薑先生。試生產的產品市場反饋平穩，渠道在慢慢拓展。原料基地那邊，玉米長勢非常好，陳師傅說，他種了這麼多年地，冇見過長得這麼齊整、這麼精神的玉米。預計再有一個半月左右，就能進入成熟期，可以安排收割了。”王文彙報道，語氣裡帶著專業人士的嚴謹，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那批特殊的種子，能否真的帶來預期的品質飛躍，很快就將見分曉。
薑明微微頷首，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越過廠區的圍牆和更近處的公路，投向遙遠的天際線。
那裡，是汝縣的方向。在他的感知裡，那片百畝土地上，蓬勃的、蘊含著遠超普通作物生機的氣息，正如同沉默燃燒的火焰，茁壯而穩定。
玉米秧，已經有人高了。夏末的風吹過，應該會蕩起層層綠浪。
再有一個半月。
他手指輕輕敲擊著光潔的桌麵，發出篤篤的輕響，像是在計算著時間，又像是在默默期待著，那場即將到來的、檢驗所有佈局的秋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