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在傍晚時分抵達了廣東那座熟悉的、永遠喧囂嘈雜的終點站。
潮濕悶熱的空氣瞬間包裹上來,混雜著汗味、汽油味和遠處大排檔的食物氣味。
薑建國和張慧熟門熟路地領著兒女,擠上公交車,輾轉來到他們租住了好幾年的那個城中村。
熟悉的狹窄巷道,頭頂是密密麻麻的“蜘蛛網”電線,牆壁貼滿各種小廣告。開啟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一股久未通風的黴味混合著舊傢俱的氣息湧出。
不到七十平的二室一廳,擺著雜物和傢俱,角落裡堆著鍋碗瓢盆和工具,牆上還貼著薑明薑悅小時候得的獎狀。
一切都和他們離開時一樣,隻是更顯破敗和擁擠。
接下來的兩天,一家人忙碌起來。張慧帶著薑悅收拾衣物、被褥,該扔的扔,能帶的打包。
薑建國則去房東那裡結清最後一個月房租和水電費,又去二手市場,把幾件笨重的舊傢俱和那台小電視便宜處理了。
薑明主動攬下了跑學校辦轉學手續的活,他拿著相關證明,跑教育局,找學校教務處,簽字蓋章,流程走得比預想順利。他語氣沉穩,條理清晰,辦事的老師也冇多為難。
白天忙這些瑣事,晚上一家人擠在即將搬空的出租屋裡休息。薑建國和張慧看著漸漸空蕩的房間,表情複雜,有不捨,更多的是一種即將徹底離開的釋然。
薑明則顯得很安靜,隻是在父母睡熟後,會悄然起身,走到逼仄的陽台,望著這座燈火璀璨卻陌生的城市,目光沉靜。
第三天上午,所有該處理的事情都差不多了。薑建國聯絡了物流,把幾個大件行李打包寄回老家,比隨身帶便宜得多。
下午,他對張慧說:“我出去一趟,再看看幾個老夥計,告個彆。”
等他出了門,薑明對母親說:“媽,我出去買點東西,順便逛逛。”張慧不疑有他,隻叮囑早點回來。
薑明走出城中村,來到相對開闊的街邊。他找了個僻靜的角落,閉上眼睛,神識緩緩鋪開。
煉氣五層的修為,讓他的感知範圍和對氣息的敏感度提升了不少。他要找的,是父親殘留在這裡的、最強烈的“怨念”和“關聯”——那筆被拖欠的八萬多元工錢,以及那個叫“黃世榮”的酒吧老闆的氣息。
無數紛雜的資訊流掠過:汽車尾氣、人群的躁動、店鋪裡的油煙、植物的呼吸……他耐心地篩選,如同在渾濁的河水中尋找特定的水滴。
父親薑建國在此地生活二十年,氣息自然瀰漫,但其中有一縷,帶著強烈的不甘、憤怒和焦慮,如同灰色的菸絲,頑固地纏繞著,指向某個方向。
薑明循著那縷細微卻清晰的感應,邁開腳步。
他走得並不快,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穿過幾條街,繞過一片老舊的商業區,那氣息越來越濃,最終指向一個位於背街、看起來有些冷清的住宅小區。
小區管理鬆散,他輕易走了進去,停在一棟單元樓的四樓某戶門前。
門內寂靜無聲。薑明神識透入,隻“看”到一箇中年男人正仰麵躺在客廳沙發上睡覺,茶幾上擺著空酒瓶和吃剩的鹵味,屋裡瀰漫著菸酒氣。
男人身形微胖,禿頂,正是父親手機裡存的、那張模糊合影上的人——黃世榮。
他睡得並不安穩,眉頭緊鎖,嘴角下撇,一副倒黴相。薑明能感覺到他身上纏繞著不止一股類似的“怨念”氣息,顯然欠債不還非此一例。
薑明冇有破門,也冇有驚動他。他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動,一絲極淡的、無形無質的精神力如同細針,悄無聲息地穿透門縫,冇入黃世榮的眉心。
這是難度頗高的“控神術”,以薑明如今的修為,隻能短暫影響對方神智片刻,且不能下達複雜指令,但對於一個毫無防備、意誌薄弱的普通人,足夠讓他做點簡單的事情了。
沉睡中的黃世榮身體微微一震,眼皮下的眼球快速轉動了幾下。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身,眼神有些呆滯,像是夢遊般拿起放在沙發角落的手機,解鎖,在通訊錄裡翻找,然後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七八聲才被接起,傳來薑建國有些遲疑的聲音:“喂?”
“喂……薑,薑師傅嗎?”黃世榮的聲音含糊,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一種莫名的僵硬,
“我黃世榮……那什麼,你那個工錢……我,我這邊有點現金,你……你現在方便過來拿一下嗎?我在……”他報出了一個地址。
電話那頭的薑建國愣住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聲音一下子提高了:“黃老闆?你……你說真的?現在過去?”
“嗯……過來吧,快點。”黃世榮說完,也不等薑建國再問,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然後身子一軟,又倒回沙發上,鼾聲隨即響起,彷彿剛纔什麼都冇發生。
薑明收回那縷精神力,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他身形一動,如同融入陰影。
約莫四十分鐘後,薑建國騎著一輛電動三輪車,帶著滿臉的驚疑不定和一絲不敢抱太大希望的急切,趕到了那個小區。
按照地址,他敲門進入房間,他一進去,就看到黃世榮靠在沙發上,眼神還有些發直,手邊放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
“黃老闆?”薑建國試探著叫了一聲。
黃世榮像是被驚醒,晃了晃腦袋,看到薑建國,臉上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表情,混雜著茫然、恐懼和一種說不清的僵硬。
他指了指那個黑塑料袋,聲音乾澀:“錢……在裡麵,八萬三,你點點。拿了就走吧。”
薑建國心臟砰砰狂跳,顧不上細想這突如其來的轉折,連忙上前開啟袋子。裡麵是一摞摞的百元鈔票,有些舊,但都是真錢。
他手有些抖,快速清點了一遍,果然是八萬三千元,一分不少。
“黃老闆,這……”薑建國拿著錢,心情複雜,有拿回錢的激動,更有對這詭異情形的深深疑惑。
“錢給了,兩清了!快走!”黃世榮卻忽然煩躁起來,揮著手,像是要驅趕什麼不乾淨的東西,眼神躲閃,不敢看薑建國。
薑建國見對方這樣,也不再停留,把錢緊緊抱在懷裡,轉身快步離開了倉庫。
直到騎出很遠,冷風吹在臉上,他才慢慢從那種不真實感中清醒過來,巨大的喜悅和後怕同時湧上心頭。
不管怎麼樣,錢拿回來了!壓在心頭最大的石頭,搬掉了!
就在薑建國離開後不久,倉庫裡,靠在沙發上的腦袋一歪,徹底昏睡過去。
薑明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他身旁。
他伸出手指,輕輕點在黃世榮的額前。搜魂術——比控神術更直接、也更霸道的手段,強行翻閱對方近期的記憶碎片。若非這黃世榮本就意誌渾濁,且薑明目的明確隻尋錢財藏匿之處,以他目前修為施展此術尚有風險且易留痕跡,但此刻也顧不得許多了。
零碎的畫麵閃過:銀行賬戶被凍結的提示簡訊……這間出租屋廚房角落,一塊鬆動的地磚下,以及衣櫃底層一個破舊行李箱的夾層裡……
薑明收回手指,黃世榮身體抽搐了一下,嘴角流出一絲涎水,徹底失去了意識。
薑明不再看他,轉身走進廚房,輕易找到那塊地磚,掀開,下麵是一個塞得滿滿的防水油布包。
又開啟衣櫃,從行李箱夾層裡摸出幾捆鈔票。粗略一掃,加起來竟有二百四十多萬現金,大多皺巴巴,散發著黴味。
薑明麵無表情地將所有現金收入儲物石中。然後,他再次走到床邊,看著床上鼾聲又起的黃世榮。此人麵相姦猾,眼神虛浮,非良善之輩,且毫無信義,害得父親等人辛苦白費,揹負重壓。
喜歡跑路是吧?
薑明並指如劍,隔空對著黃世榮雙腿膝蓋和腳踝幾處穴位,淩空虛點數下。
靈力透體而入,精準地截斷、淤塞了相關經脈與神經連線。這種損傷極其細微,現代醫學儀器難以查明根源,但足以讓他下半生雙腿無力,知覺遲鈍,離不開輪椅。
而就在薑建國離開後不久,陰暗的房間裡,黃世榮茫然地看著空蕩蕩的桌麵和地上,剛纔薑建國站過的地方。他撓了撓頭,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好像忘了什麼極其重要的事情。
他習慣性地想走到床邊坐下,卻突然感覺雙腿一軟,“噗通”一聲直接癱倒在地。
“啊!”他驚呼,試圖用手撐起身體,卻發現從腰部以下,兩條腿完全使不上勁,隻有一種麻木的、沉重的感覺,彷彿那不是自己的腿。
他驚恐地用手去掐,去捶打,痛感微弱,且無法驅動分毫。
“我的腿!我的腿怎麼了?!”他發出淒厲的叫聲,連滾帶爬,隻能用胳膊到床邊,想找手機打電話求救,卻猛地想起——錢!他藏的錢呢?他發瘋似的爬向廚房角落,撬開地磚,裡麵空空如也!
他又爬向衣櫃,拖出破行李箱,撕開夾層——同樣空空蕩蕩!
“錢!我的錢!兩百多萬!!”黃世榮的眼睛瞬間佈滿血絲,發出絕望的、不似人聲的嚎叫。
他癱在冰冷的地上,看著自己毫無知覺的雙腿,再看看空無一物的藏錢處,巨大的恐懼和徹底的絕望如同冰水,將他從頭到腳淹冇。
完了,全完了!錢冇了,腿也廢了!他下半輩子……
淒厲的哭嚎和咒罵在狹小的出租屋裡迴盪,無人理會。
接下來的幾天,薑建國和張慧臉上的笑容明顯多了。尤其是薑建國,眉頭不再緊鎖,說話中氣足了,連收拾東西都格外有勁。債還了,工作定了,心裡那塊最大的石頭搬開,整個人都透著一股踏實和輕鬆勁。
他們和還留在廣東的幾個親戚、關係好的朋友吃了頓簡單的告彆飯,算是了結這邊的緣。
而薑明,則利用父母忙碌的間隙,去了幾處大型農貿市場和種子集散地。
他的神識如同最精密的篩子,掃過無數稻穀樣本。大部分平凡無奇,但在一家不起眼的、專門售賣地方老品種的小店裡,他感應到了幾袋稻種散發出的、比其他品種明顯旺盛一絲的生機氣息。
那是本地農民自家留種、代代選育的絲苗米和油粘米老品種,雖然產量未必很高,但米質優,口感好,生命力頑強。薑明各買了一小袋,小心收好。這些,將是未來“甘霖”水稻線的寶貴起點。
臨行前一晚,小屋被收拾得空蕩整潔。張慧把最後一點零碎裝進行李袋,環顧這個住了好幾年的小窩,歎了口氣,又笑了笑:“總算要回去了。”
薑建國檢查著四張新買的火車臥鋪票,這次他特意買的臥鋪,不再心疼那點差價。
“這次,咱們躺著回去!”他語氣裡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豪氣,和一絲對即將開始的新生活的期待。
薑悅開心地在空地上轉圈:“回家咯!住新房子咯!”
薑明站在門邊,看著家人臉上真切的笑容和眼中對未來的希冀,心底一片安寧。
火車再次轟鳴啟程,這次是向著北方,向著家的方向。臥鋪車廂比硬座安靜舒適許多。薑悅趴在鋪位上看著窗外,張慧和薑建國低聲說著回去後的安排,語氣裡滿是憧憬。
薑明靠在窗邊,看著南方蔥蘢的景色迅速後退,最終消失在視野儘頭。
他摸了摸儲物石中那幾小袋精心挑選的稻種,又感受了一下裡麵那二百多萬“意外之財”的存在。
父親的血汗錢拿回來了,還附帶了一點“利息”。黃世榮的下場,是他應得的報應。
此行目的,已然達成。
火車拉響汽笛,朝著北方,朝著家的方向,平穩駛去。車廂輕輕搖晃,像是一支安眠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