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風，終於褪去了盛夏的酷熱，帶著一絲清爽的涼意，吹進校園。經過一個暑假的瘋長，操場邊的梧桐樹愈發鬱鬱蔥蔥，知了還在做著最後的嘶鳴。
薑明推著自行車走進校門。校園裡比平時喧鬨數倍，到處都是穿著嶄新或各色衣服的學生。
初一年級的新生最好辨認，他們臉上大多帶著懵懂、好奇和一絲怯生生的神情，被父母領著，或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打量著這所他們將度過三年時光的學校。
公告欄前擠滿了人，都在尋找自己的分班名單。
初二的教學樓換到了靠裡的那棟，教室從一樓搬到了二樓。薑明走上略顯昏暗的樓梯，水泥台階邊緣有些磨損，扶手鏽跡斑斑。
走廊裡同樣嘈雜，到處是“你分在幾班？”“哎喲，咱倆還一個班！”的喊聲和笑聲。
初一三班，如今是初二四班了。教室門上的牌子已經換過。
薑明走進去，熟悉的格局，隻是桌椅似乎重新排列過，也多了幾張陌生麵孔。
原本五十多人的教室，此刻顯得有些空蕩。他目光一掃，心裡便有數了。又少了七八個熟悉的身影。空出來的座位像沉默的註腳，記錄著一些同齡人戛然而止的校園軌跡。
陸穎已經到了，坐在中間偏前的位置，還是和同桌李夢霞在一起。
看到薑明進來，她的目光像被輕輕牽動了一下，隨即又垂下，假裝整理剛領到的新書。李夢霞用胳膊肘碰了碰她，擠眉弄眼，陸穎的臉頰立刻泛起熟悉的薄紅。
班裡其他同學也陸續到來，見麵便是暑假見聞大交流。
“你暑假乾啥了？我天天被我爸押著下地乾活，曬掉一層皮！”一個男生扯著嗓子抱怨。
“我去了我姨家，在市裡，玩了趟遊樂場！可帶勁了！”
“《鬥破蒼穹》更新到哪了？我追到蕭炎又上雲嵐宗了，媽的，看得我熱血沸騰！”
“許嵩出新歌了冇？我還是覺得《灰色頭像》最好聽……”
也有男生湊在一起，壓低聲音，帶著某種興奮交流著剛入校的“情報”：
“看見冇？初一那幾個小學妹，有幾個長得挺水靈啊！”
“哪個哪個？穿粉衣服那個？”
“嘖，一般般。我說的是那個紮馬尾，個子高高的，在（一）班門口那個……”
“行啊你小子，眼睛夠尖！這纔剛開學……”
話題跳躍，充滿了獨屬於這個年紀的鮮活與躁動。
對於教室裡的空位，大多數人隻是剛進來時詫異一下，低聲問一句“某某某怎麼冇來？”，得到“不上了”或“出去打工了”的回答後，便哦一聲，注意力很快被新學期的八卦和久彆重逢的嬉鬨占據。
青春的河床太擁擠，幾顆石子被水流帶走，激起的漣漪很快便平複，甚至難以察覺。
上課預備鈴響起，嘈雜聲稍息。班主任閆占中夾著教案和點名冊走了進來。
一個暑假過去，他好像冇什麼變化，依舊是那件洗得發灰的藍色短袖襯衫，眉頭習慣性地微微鎖著。隻是眼角的皺紋，似乎又深了一點。
他在講台上站定，目光緩緩掃過台下。看到那些空位時，他的視線有明顯的停頓，嘴唇抿了抿，但什麼都冇說。
“同學們，安靜一下。”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慣有的穿透力，“首先，歡迎回到學校，升入初二。也歡迎我們班新加入的幾位同學。”他看向那幾張生麵孔，點了點頭。
“這個學期，我們年級從五個班合併成了四個班。”閆占中繼續說著，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有些同學，因為各種原因，離開了學校。留下來的，我希望大家能珍惜學習的機會。初二很關鍵，知識點比初一難，也是為初三打基礎的時候。不要再像初一那樣吊兒郎當了。”
他的目光變得嚴肅了些：“我知道，有些同學可能覺得，讀書冇啥用，不如早點出去掙錢。我今天不跟你們講太多大道理。我隻說一句：多學點東西，多認識幾個字，將來你的路，可能就會寬那麼一點點，選擇可能就會多那麼一點點。哪怕隻是為了以後出去打工，看懂機器說明書、算明白自己的工錢，也是好的。”
教室裡很安靜，隻有頭頂風扇轉動的聲音。
這番話，閆占中每學期開學或多或少都會說，學生們大多聽得耳朵起繭，左耳進右耳出。
但今天，或許是因為教室裡確實空了些座位，這番話顯得比往常更沉一些。有幾個學生低下頭，擺弄著新書的書角。
“好了，多餘的話不說了。現在開始點名。”閆占中翻開點名冊，拿起那隻老舊的鋼筆。
“劉浩。”
“到！”
“張麗。”
“到！”
“王磊……”他頓了一下，這個名字後麵冇有迴應。
他在名字後麵輕輕畫了個小小的叉。這個動作他做得很快，很自然，但講台下前排的學生還是能看到。
點名繼續。每唸到一個空缺的名字，教室裡就出現一次短暫的、略帶異樣的寂靜。
直到所有名字點完，閆占中合上點名冊，抬起頭，臉上已經恢複了平時的神情。
“課代表把新書發一下。第一節課，我們簡單回顧一下上學期的重點內容，然後講新課，等晚自習我們按上學期期末考試成績，重新排一下座位。”
開學第一天的課程按部就班。課間，薑明走出教室，靠在二樓的欄杆上。樓下，初一的新生們正在課間休息，追逐打鬨，笑聲清脆。充滿了新鮮的活力。操場邊上，幾個男生在笨拙地學著打籃球，球經常砸到籃板上彈得老遠。
“看什麼呢？”一個聲音在旁邊響起，是丁小餘。他個子好像長高了一點，還是那副沉默的樣子，但眼神比上學期活泛了些。
“冇什麼，看看新生。”薑明說。
丁小餘也順著他的目光看下去，忽然小聲說：“聽說，咱們全年級走了快三十個人。有的班都湊不齊，所以才並班的。”
“嗯。”薑明應了一聲。這數字，比他感知到的略多，但大致不差。
丁小餘看了看他，似乎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最後隻說了句：“初二了，感覺……好像有啥不一樣了。”
確實不一樣了。課程明顯加深，老師的要求也嚴格起來。課間討論的話題裡，除了遊戲、小說、明星，也開始夾雜著對某道難題的抱怨，對即將到來的月考隱隱的擔憂。
陸穎似乎更用功了。她上課時腰背挺得筆直，筆記記得密密麻麻。偶爾遇到難題，她會咬著筆頭蹙眉思索，有時也會下意識地朝薑明的方向瞥一眼，但很快又收回視線。
下午放學，薑明收拾書包時，陸穎磨磨蹭蹭地還冇走。等教室裡人差不多散儘了，她才慢吞吞地挪過來，聲音細若蚊蚋：“薑明……那個，晚自習新學期調座位了，你……你打算坐哪啊？”
薑明看了她一眼：“老位置吧！”
“哦……”陸穎似乎鬆了口氣，心情又好了起來。
”薑明起身，“走吧，去吃飯。”
兩人一起下樓。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經過一樓初一新生的教室時，裡麵還有冇走的值日生在打掃衛生，傳來潑水和挪動桌椅的聲音。
“初一……人真多。”陸穎輕聲說。
“嗯，每年都這樣。”
沉默了一會兒，陸穎忽然問：“薑明，你說……那些不上了的同學，現在在乾什麼呢？”
薑明腳步未停，目光看著前方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教學樓牆麵，語氣平淡：“大概，在學著怎麼活下去吧。”
他知道，流失還會繼續。每個學期，每個年級，這所鄉鎮中學都會默默地少掉一些身影。這是時代的縮影，也是無數個體在現實麵前的無奈選擇。
晚上放學，薑明獨自一個人騎車回家的路上，意外的碰到了張可意，兩人在交談中得知，李乾輟學了，已經跟著他表哥去天津學修車了，他的語氣有些羨慕和嚮往，倆人在QQ上經常聯絡。
薑明對此並冇有感覺到意外，他的到來並冇有改變這兩位兒時玩伴的命運軌跡，他隻是聽著，並冇有勸導什麼。
車輪碾過一片枯黃的落葉，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前方，暮色漸濃，月光亮起，照亮歸家的路。新的學期，就這樣帶著一絲涼意和沉甸甸的現實感，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