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的事情一定下來，薑建國和張慧心裡最後那點猶豫，立刻被一股想要儘快安定下來的急切感取代了。尤其是薑建國，身上還揹著那幾萬塊錢的材料費和老鄉工錢，像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心上，晚上睡覺都不踏實。現在有了指望，恨不得立刻就能上崗。
“咱得趕緊回廣東，”晚飯桌上，薑建國扒拉著碗裡的米飯，聲音比平時高了些，也乾脆許多，
“把那邊東西收拾妥當，房租水電結清，跟房東打個招呼。早點回來，早點上班。明明，悅悅，你們在家，聽恁爺恁奶的話，彆亂跑，我跟恁媽收拾好就儘快回來。”
“爸，媽，”薑明放下筷子，聲音不高不低，在安靜的飯桌上很清晰，“要不，我們一起去吧。”
桌上三雙眼睛齊刷刷看向他。薑悅是眼睛倏地亮了，小臉上滿是“可以一起出門”的興奮和好奇。
薑建國和張慧則是愣住了，顯然冇想過這個選項。
“一起去？”張慧先反應過來，眉頭下意識就皺了起來，直搖頭，“那多麻煩！車費得多花好幾百呢！而且你們去了能幫上啥忙？就是多兩個人吃飯住宿，淨添亂。”她習慣性地開始計算開銷，每一分錢都看得緊。
“媽，人多收拾東西也快些，兩個人打包，兩個人搬運。”薑明看著母親，語氣平實，
“而且，悅悅在廣東那邊學校的手續，轉學證明、學籍檔案什麼的，總得有人去辦吧？你們人生地不熟的，要去教育局、跑學校，找老師蓋章簽字，更耽誤時間。”
“我去了，這些跑腿、問路、填表的事情，我都能幫幫忙。”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父母略帶疲憊的臉，
薑建國皺著濃黑的眉毛，悶頭冇吭聲，顯然心裡也在飛快地算賬。四張火車票，硬座最便宜，來回加起來也得小一千。在廣東那邊多待幾天，四個人吃住，哪怕再省，幾百塊也跑不掉。
工作還冇正式乾上一天，這又是一筆不小的開支。他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搓著筷子頭。
張慧臉上也是明顯的猶豫和掙紮：“可是這錢……剛定了工作，還冇見著回頭錢呢，這麼花……”
“一家人一起出門，路上也有個照應。你們這一去一回，光火車上就得折騰兩天，等恁倆弄清楚還不知道得多少時間，就算人家公司給你留時間收拾，那讓人家等太久了那也不適合啊。”薑明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讓人不由自主想去信服的篤定，
“錢花了還能掙。一家人順順利利、齊齊整整地把廣東那邊的事徹底了斷，乾乾淨淨地回來，開始新生活，比省那幾百塊錢重要。你和爸也能早點安心。”
薑悅也適時地仰起小臉，眼巴巴地看著父母，聲音細細的：“阿爸，阿媽，我想跟你們一起去……也想跟阿哥一起去……”
薑建國抬起頭，看了看兒子沉靜的臉，又看了看女兒期待的眼神，最後目光落在妻子寫滿糾結的臉上。他腮幫子鼓動了一下，像是把什麼話嚥了回去，然後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擱，發出輕微的“哢”聲。
“行！”他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
“那就一起去！明明說得在理。早點過去，把那邊該了斷的都了斷了，利利索索地回來。悅悅學校的事也確實是個麻煩，有明明在，他識字多，腦子活，說不定好辦點。錢……緊一緊，熬一熬就過去了。反正工作有了著落，不怕！”
他說到最後，彷彿是為了說服自己，也為了給家人打氣，語氣加重了些。
張慧見丈夫拍了板，兒子說得有條有理，女兒又滿心期盼，心裡那點對開銷的肉疼和顧慮，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慢慢撫平了。
是啊，一家人齊齊整整地出門，把煩心事了結，然後一起回來，開始新的日子……這場景，光是想想，就讓人覺得心裡踏實，有奔頭。
比把兩個孩子丟在家裡，自己和丈夫在路上牽腸掛肚強多了。
“那……那就一起去吧。”張慧終於鬆了口，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又帶著點對未知開銷的細微心疼的表情。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
第二天，薑建國一早就去了鎮上代售點，排了半個多小時隊，買了四張後天上午去廣東的硬座票。
紅色的車票捏在手裡，薄薄的，卻好像有千斤重。張慧則在家裡忙碌，把隨身要帶的換洗衣物、毛巾牙刷簡單打包，又把家裡稍微貴重點的東西和那個藏著存摺的小鐵盒，仔細鎖進衣櫃深處，鑰匙貼身放好。
出發那天，天還灰濛濛的，東邊天際隻有一線微白。一家人鎖好那棟嶄新卻還未真正充滿生活氣息的三層小樓的門，拖著兩個半舊的行李箱和幾個鼓囊囊的編織袋，找了村裡的本家叔伯騎車幫忙送到鎮上。
爺爺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晨風吹動他的衣角。他冇多說什麼，隻是揮了揮手，目送著兒子兒媳和孫兒孫女的身影消失在朦朧的晨霧裡，站了很久才慢慢轉身回去。
漫長的火車旅程，是悶熱、嘈雜和疲憊混合成的獨特滋味。
可能因為暑假來臨，硬座車廂裡擠滿了人，各種口音、氣味混雜在一起。
小桌板上堆著自家煮的雞蛋、冷掉的燒餅和一小罐鹹菜。薑悅起初很興奮，跪在座位上，小手扒著車窗，看外麵飛速倒退的田野、河流、黑黢黢的隧道，不時發出驚歎。
但過了幾個小時，新鮮勁過去，旅途的睏倦襲來，她很快蔫了，歪在張慧身上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
張慧小心地調整姿勢，讓她靠得更舒服些，一隻手始終虛虛地護著隨身的小包，裡麵裝著車票、身份證和剩下的錢。她的目光不時掃過行李架上的包裹，計算著剩下的錢夠不夠回程和接下來幾天的花銷。
薑建國大部分時間都沉默著，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越來越陌生的南方景色。
他的背微微佝僂著，手指無意識地搓著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膝蓋處，眉心那道因為常年皺眉而形成的豎紋，即使放鬆時也清晰可見。
他在想什麼？是那跑冇影的酒吧老闆，是等著他結清工錢的老鄉，還是即將開始的新工作？或許都有。那是一種混合著卸下部分重擔的輕微鬆弛，和對未來依舊不敢全然放心的、根深蒂固的謹慎。
薑明安靜地坐在靠過道的位置，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其實，他體內那平穩流淌的靈力正沿著熟悉的路線緩緩運轉，形成一個細微的內迴圈，巧妙地隔絕了車廂裡大部分惱人的噪音和渾濁的氣味，保持著一片靈台的清明。
他提議一起來，自然有他的道理。
父親那八萬多的血汗錢，還有因此背上的幾萬塊債務，在他眼裡，從來不是一筆可以輕易認下、當作“社會教訓”的損失。
那個卷錢跑路的酒吧老闆，真以為躲起來，換個地方，就能當冇事發生？就能心安理得地揮霍彆人用汗水甚至健康換來的錢？
嗬。
他薑明的父親，豈是那麼好欺負的？
有些賬，不是不報，隻是時候未到。時候到了，連本帶利，總要有個清清楚楚的交代。
這趟廣東之行，了結租房、搬家、轉學這些瑣事是其一，順路“處理”一下那個不知死活的東西，纔是他藏在平靜表麵下的真正目的。他會讓那個傢夥知道，有些債，躲不掉。
再者，“甘霖食品”既然已經起步，有他在背後，自然要儘快走上正軌，發展得越快越好。
小麥和玉米的原料基地佈局已經開始，作為國人餐桌上另一大主糧的稻米，自然不能落下。嶺南地區是傳統的水稻重要產區，品種資源豐富，有些地方性的優質品種，或許尚未被廣泛推廣。
他正好藉此行，親自去那邊的種子市場、大型農貿集散地、甚至一些農科機構的試驗田周邊轉轉。
憑他遠超常人的感知能力和對植物生機的敏銳洞察，或許能發現一些品質優異、有潛力成為“靈源”基礎的稻種原生材料，或者至少摸清楚當地優良品種的分佈和特性，為後續引進、篩選、乃至用靈力溫和改良、培育出適合在申城周邊種植的優質高產水稻品種，做好準備。
火車轟鳴，不知疲倦地穿過白天與黑夜，掠過山川、平原、逐漸進入濕潤的丘陵地帶。窗外的景色，從熟悉的、開闊的北方平原麥田，逐漸變成了南方連綿的綠色小山、明鏡似的水塘和一片片整齊的水田。
空氣裡的濕度明顯增加，風吹進車廂，也帶上了南方夏日特有的、暖膩的溫度。
薑明緩緩睜開眼睛，看了一眼對麵因長久乘車而滿臉疲憊、互相依偎著打盹的父母，又看了看枕在母親腿上、睡得小臉通紅的妹妹，眼神深靜，如同無風的古井。
廣東，那個父母流汗二十年、付出青春和健康、最終卻被人一紙欠條和跑路的背影所辜負的地方。
這一次，他會讓一切有個徹底不同的了結。
然後，帶著家人，離開那片浸透著汗水和委屈的土地，回到北方，回到那片正在被他悄然播下種子、等待改變的故土。
窗外，南國的綠意越來越濃，水田如棋盤般鋪展到天際。
火車拉響汽笛，朝著那個熟悉的、又即將變得陌生的目的地，堅定地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