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薑明如約再次來到“甘霖食品”。廠區比他上次來時又多了不少生氣。辦公樓裡進出的人明顯多了,穿著不同工裝的人員步履匆匆。車間方向隱約傳來機器除錯執行的規律聲響,不再是完全的寂靜。空氣裡似乎都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屬於麪粉和油脂的原料氣息。
王文的辦公室依舊堆滿各種圖紙、表格和樣品,但她整個人看起來精神奕奕,眼神亮得驚人,雖然眼下有些淡淡的青黑,卻不見萎靡,隻有一種全神貫注投入帶來的亢奮感。
薑明將一個看起來沉甸甸的、用結實編織袋裝著的袋子放在她辦公室的地上,發出沉悶的“咚”一聲。
“這個是改良後的玉米種,這裡是一百斤。倉庫裡還有九百多斤,已經放在指定位置了。”他言簡意賅,隨即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普通訊紙,遞了過去,
“播種的方法和需要注意的事項,我都寫在這上麵了。”
王文連忙雙手接過,先小心地展開信紙。上麵是薑明清晰工整的手寫筆跡,條目分明:播種的最佳深度、行距與株距、基肥的推薦種類與施用比例(特彆註明使用特定型號的普通複合肥,嚴格禁止使用任何成分不明的所謂“增長素”或“神奇肥料”)、不同生長階段的水分管理要點、預計的主要生長期、需要重點觀察的幾種常見病蟲害跡象及初步應對建議等等。內容詳儘而務實,冇有任何故弄玄虛的東西。
她如獲至寶,仔細看了兩遍,才小心地將信紙收進一個專用的檔案夾裡。
然後才蹲下身,解開編織袋的紮口。同樣是顆粒飽滿、色澤金黃油潤的種子,比尋常的玉米種看起來要大上一圈,抓在手裡沉甸甸的,散發著與之前小麥種類似的、令人精神一振的清新草木氣息。
她心裡頓時有了底,緊繃的神經也鬆弛了一些。
“土地那邊一旦完成交接,立刻安排播種。人手如果不夠,就再招。一定要嚴格按照紙上的要求來操作,不能打半點折扣。”薑明語氣嚴肅地叮囑,
“每一塊地,是誰負責播種的,哪天播的,用了什麼肥,用量多少,都要有詳細的記錄。出苗之後,每週至少要去現場看一次,拍照,記錄植株高度、葉片數量、有無異常。這些記錄以後都是重要的資料。”
“我明白,薑先生。”王文站起身,神情鄭重,像在接受一項重要的軍事命令,“我會親自去盯,每一塊地都不會馬虎。”
五月底,汝縣河灘地裡的冬小麥,在聯合收割機轟隆隆的作業聲中,變成了一車車金黃的麥粒,被滿懷喜悅的農戶們運回家中晾曬、歸倉。
田地裡隻剩下整齊的麥茬,在陽光下泛著乾燥的淺金色。
緊接著,“甘霖食品有限公司原料基地(一期)”的標識牌,便立在了那片還散發著新鮮麥秸氣息的田頭。
簽合同,支付第一年的土地租金,辦理相關備案手續。推土機和旋耕機進場,將土地重新平整。
那位姓陳的老把式,帶著四五個他找來、看起來都挺樸實的幫工,按照薑明那張“指南”上的要求,小心翼翼地將那些金貴得讓他們私下裡直咂舌的玉米種子,一顆顆點進疏鬆肥沃的泥土裡。
王文果然幾乎每週都會自己開車跑一趟,戴著遮陽帽,穿著便於行走的平底鞋,在地頭轉悠,用相機拍照,在本子上記錄著墒情、出苗率、幼苗長勢,偶爾還蹲下身,仔細檢視葉片,和陳老把式交流幾句。
與此同時,在工業園區的食品廠裡,利用前期從市場上收購的普通優質原料,幾條已經清理、除錯完畢的生產線開始低負荷試執行。
機器發出低沉規律的嗡鳴,白色的麪粉在管道中流動,被加工成最基礎款的掛麪,或者打包成袋裝的饅頭粉、餃子粉。
王文親自帶著銷售團隊——其實目前也就兩個人——跑市場,聯絡縣裡和周邊鄉鎮的小超市、糧油批發店、單位食堂。
憑藉著紮實穩定的產品質量、還算有競爭力的出廠價格,以及王文那股子不達目的不罷休的韌勁,訂單一點點增加,銷路慢慢開啟。
公司的賬麵上,暫時還是支出遠遠大於收入,現金流的壓力不小。但整個公司,就像一台剛剛完成大修、重新啟動的機器,雖然還帶著磨合期的生澀噪音,但每個齒輪、每條傳送帶,都已經開始按照既定的節奏,發出有序的、向前運轉的聲音。
薑明自己的生活,則似乎又迴歸到了某種更簡單純粹的節奏。
上學,聽課,完成作業,偶爾在閆占中讚許甚至略帶探究的目光下,用一種出人意料簡捷的方法解出一道超綱的奧數題。
課間,他有時會看到陸穎和同桌李夢霞頭碰頭地說笑,不知聊到什麼,兩人都笑起來。偶爾,陸穎的目光會不經意地掃過來,與他的視線相接,她便會像受驚的小鹿般飛快地移開目光,耳根悄悄染上一點紅暈,假裝若無其事地繼續說話,隻是那笑容裡,多了些羞澀的意味。
他也會在夜深人靜時,悄然來到屋後那半分靈田邊。觀察新一茬種下的、未加靈力特彆優化的普通麥種,在聚靈陣邊緣那稀薄卻持續的靈氣滋養和定期甘霖術的澆灌下,生長得格外茁壯,綠意盎然,葉片肥厚,長勢遠超旁邊普通田地裡的同類。
他默默感知、記錄著這種細微的差異,在心裡不斷調整、優化著法術的施加方式和靈氣引導的微妙平衡。
這如同一個需要長期耐心進行的對照實驗,其結果,關乎他未來更龐大、更隱秘的計劃能否順利實施。
雨水在這個季節格外頻繁,時不時就來一場,或淅淅瀝瀝,或傾盆如注。雨水滋潤著田野,也催促著校園裡那些梧桐、香樟愈發茂盛,葉片綠得發亮,投下濃密的樹蔭。
時光,彷彿就在筆尖與紙張摩擦的沙沙聲中,在車間隱約傳來的規律機器聲裡,在泥土之下種子悄然破裂、生根、向上生長的靜謐力量中,平穩而堅定地向前流淌。
一種公司初創期特有的緊繃和混亂感,正逐漸被一種有序推進、紮實積累的靜謐氛圍所取代。這氛圍,既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短暫的安寧醞釀,又像是竹筍在厚實泥土之下默默積蓄破土力量的沉潛。
薑明有時會站在教室的窗邊,望著遠處被雨水洗刷得清亮透徹的天空,和天邊那一線起伏的、墨綠色的遠山輪廓。原料,已經種下了;
公司,已經起步了。
下一步,是耐心等待秋天的那場收穫,用事實檢驗種子的成色,以及……該如何巧妙地、不露痕跡地,讓父母“自然而然”地回到這片正在他手中悄然發生著變化的土地上。
他手指無意識地、有節奏地輕輕敲著冰涼的瓷磚窗台,眼神沉靜如深潭,映著窗外無垠的、被雨水滌淨的、孕育著無限可能與生機的新夏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