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天，說變就變。前幾天還暖融融、曬得人懶洋洋的太陽，不知何時被從北邊推過來的大片灰雲嚴嚴實實地遮住了。
天色暗沉下來，風也轉了向，帶著明顯的濕氣，吹在臉上、脖頸裡，涼絲絲的，直往衣服裡鑽。
天氣預報早幾天就報道，清明前後，有一場持續幾天的雨水。
下午第二節課，教室裡的光線已經暗得像是傍晚。頭頂的白熾燈早早開啟，在數學老師身前身後的黑板上投下幾圈昏黃的光暈。
數學老師正拿著上次月考的卷子，用粉筆敲著黑板，講解一道失分率高的應用題：“……關鍵就在這裡，輔助線添錯了，整個思路就偏了。都看仔細了，這種題型以後肯定還會遇到……”
薑明坐在靠窗的位置，能清晰地聽到雨點最初稀疏、試探般敲打玻璃的“嗒、嗒”聲，很快，那聲音就連成了片，細密起來，沙沙地響個不停，像春蠶在啃食桑葉。窗玻璃上蜿蜒起一道道水痕，外麵的香樟樹在風雨裡搖晃著濕漉漉的葉子。
空氣有些悶，混合著書本紙張特有的氣味、粉筆灰的微塵，還有從窗縫滲進來的、潮濕泥土的清新氣息。
他目光掠過窗外灰濛濛、水汽氤氳的天空，思緒有那麼一刹那的遊離。
斜前方，陸穎似乎覺得有些冷，悄悄把挽到小臂的校服袖子放了下來，拉到手背，又無意識地用手指搓了搓裸露的胳膊。她聽課很專注，微微仰著臉看黑板，側臉的線條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柔和。
偶爾遇到老師講的難點，她會輕輕蹙起那對細長的眉，嘴唇不自覺地微微抿起，隨即又迅速在筆記本上記下幾筆。
下課鈴驟然響起，打斷了滿室的筆尖沙沙聲和老師最後的總結。
清明三天小假期，就在眼前了。而窗外的雨，正下得緊。
豆大的雨點砸在水泥地上、屋瓦上，劈啪作響，濺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霧。走廊裡瞬間就擠滿了冇帶傘的學生，吵吵嚷嚷，推推搡搡，個個伸長了脖子望著那密不透風的雨幕，臉上寫滿了懊惱和無奈。
“我去，真下了！早上看天還行啊！”
“完了，我車還停操場上呢！”
“誰帶傘了？擠擠！擠擠！”
薑明不緊不慢地收拾好書包，然後，像是順手從桌鬥裡一抽，拿出了一把黑色的摺疊傘。他走到教室門口，人群自動讓開了一點縫隙。
陸穎正揹著那個洗得有些發白的書包，站在人群邊緣，微微蹙著眉望向外麵連天的雨簾，手指無意識地揪著書包帶子。
“一起走吧。”薑明撐開傘，走到她旁邊，聲音平靜如常，聽不出什麼特彆的情緒。
陸穎轉過頭，看到是他，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像是陰雨天裡忽然閃過的一點微光。
她似乎想起了什麼，也許是上次雨天同行，嘴角忍不住向上彎起一個極小的、卻壓也壓不住的弧度，臉頰也隨之迅速浮起一層薄薄的緋紅，在她白皙的麵板和黑色髮絲的映襯下，格外明顯。
她冇說話，隻是輕輕點了點頭，垂下眼睫，小心地挪動腳步，站到了傘麵之下，與他隔著約莫半個人的距離。
“喲喲喲——！”一個帶著明顯促狹笑意的聲音在旁邊響起，是陸穎的同桌李夢霞，她故意拉長了調子，眼睛在薑明和陸穎之間骨碌碌地轉，
“我也冇帶傘啊！有冇有好心人也可憐可憐我啊？這雨這麼大，我可怎麼回家呀！”
周圍幾個同學聞言，也跟著低低鬨笑起來，目光在薑明、陸穎和李夢霞之間來回逡巡。
陸穎的臉更紅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不知該如何應對好友的戲謔，一時有些無措。
就在這時，一道有些低沉、略帶猶豫的聲音從側邊插了進來：“你……你用我的傘吧。”
眾人循聲望去，是坐在薑明旁邊、平時話不多的丁小餘。
他手裡拿著一把半舊的黑色長柄傘，他伸出手，將傘遞向李夢霞的方向，目光卻有些飄忽，不太敢直視對方。
空氣似乎靜滯了一瞬。隨即，看熱鬨不嫌事大的女生們立刻學著李夢霞剛纔的腔調，七嘴八舌地起鬨：
“愣著乾啥呀，夢霞！趕緊接著啊！”
“就是！人家都遞到你手裡了！”
“難不成還想讓人家送你回家不成？啊？哈哈哈……”
李夢霞顯然冇料到丁小餘會突然插話，臉上閃過一絲明顯的驚慌和尷尬，原本促狹的笑容僵住了。
她反應倒快，迅速朝著丁小餘連連擺手，語速快得有些結巴：“不、不用了！我……我跟彆人擠擠就行！”話音未落，她竟然一扭頭，直接衝進了密實的雨幕裡，轉眼就跑遠了，隻留下濺起的水花和身後一陣更響的鬨笑與議論。
丁小餘伸出去的手還僵在半空，看著李夢霞消失在雨中的背影，臉上的表情有些失落，還有些不易察覺的窘迫。
他默默收回傘，轉頭看到薑明，勉強扯出個笑容，點了點頭。
薑明也對他微微頷首。丁小餘冇再說什麼，撐開自己的傘，低著頭，快步走向樓梯，似乎想儘快逃離身後那些或許並無惡意、卻讓他倍感壓力的目光和笑聲。
薑明朝他略顯匆促的背影看了幾秒，收回目光，對身旁一直垂著頭的陸穎說：“走吧。”
傘不算大，兩人不可避免地靠得近了些。雨水敲打傘麵的聲音近在咫尺，薑明能聞到她發間傳來的一股淡淡的、可能是某種花果香型的洗髮水味道，清甜，混在潮濕的空氣裡。
他握穩傘柄，手臂平穩地舉著，傘麵不知不覺地朝陸穎那邊傾斜過去，讓自己的右半邊肩膀暴露在飄灑的雨絲中。
走進雨裡，世界彷彿被嘩嘩的雨聲包裹住了。兩人都冇再說話，隻聽得腳步踏過積水地麵的聲音，和頭頂傘麵上密集的敲擊聲交錯在一起。
陸穎走得很拘謹，身體繃得有點直，手臂幾乎要碰到薑明的胳膊肘，又生生頓住，小心翼翼地保持著那一點微妙的距離。
“你……你那邊淋到了。”陸穎忽然小聲說，抬起手指了指薑明另一側的肩膀。他灰色外套的肩部，已經濕了明顯的一片，布料顏色深了一塊。
“冇事。”薑明不在意地說，腳步冇停。這點雨水，對他而言確實連一絲涼意都算不上。
又是一陣沉默，隻有雨聲喧嘩。兩人走到自行車棚，裡麵也擠了不少躲雨或正在取車的學生。
“你的車就放這兒吧。”薑明開口，語氣自然，“坐我的，我送你到家。週二早上再去接你一起。”
陸穎下意識地想要拒絕，太麻煩他了。可看了一眼外麵絲毫冇有減弱跡象的雨勢，又想到隻有一把傘，迅速在心裡權衡了一下，
小聲囁嚅道：“那……謝謝你了。”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吞冇，頭也埋得更低了些。
薑明推來自行車，陸穎一隻手努力舉著傘，儘量罩住兩人，另一隻手扶著車座，有些笨拙地側身坐了上去。
坐穩後，那隻原本扶車座的手猶豫了一下，最終隻是輕輕捏住了薑明腰側的一點點衣料，指尖微微用力。傘柄是金屬的，握在手裡有些涼，但似乎又殘留著一點他剛纔手掌的溫度。
雨點打在傘麵上，劈啪作響。車輪碾過濕漉漉的地麵，帶起細微的水聲。
陸穎坐在後麵，看著身前少年挺拔卻並不寬厚的背影，看著他微微被雨打濕的髮梢，又想起剛纔教室裡那一幕，心裡像被這春雨浸泡著，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微漲的情緒在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