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像指縫間的沙,無聲流淌。教室黑板旁的日期一天天變化,窗外的梧桐從抽芽到滿樹嫩綠,似乎也就是幾場春雨的工夫。
轉眼,日曆就翻到了四月。空氣裡的涼意徹底褪去,陽光變得明亮溫暖起來,曬得人衣服後背微微發潮。
這天下午自習課,薑明放在書包夾層裡的手機震動起來。
他看了眼講台上正低頭批改作業的閆老師,悄然從後門溜出教室,走到走廊儘頭的開水房附近,這裡相對安靜些。
來電顯示是王文。
“喂。”薑明按下接聽鍵,聲音不高。
“薑先生,冇打擾您吧?”王文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和風塵仆仆的質感,背景音有些雜,像是在戶外或者車裡。
“你說。”薑明言簡意賅。
“關於原料基地土地承包的事情,我跟團隊這邊跑了快一個月,考察了附近三個縣七八個鄉鎮,最後綜合土壤、水源、交通、連片程度,還有當地政策跟民風,覺得汝縣東北邊,靠河的那一片比較合適。
地力不錯,灌溉方便,主要是那邊願意流轉的農戶多,地塊也相對集中。”
王文語速比平時稍快,顯然是在彙報一個重要節點:“我們初步接觸了幾戶有代表性的,也跟村委和鄉鎮府的人探了探口風。現在地裡種的冬小麥,再有個把月就該收了。”
“我的想法是,等這季小麥收完,咱們就正式介入,從農戶手裡把地租過來。租期和價格,需要您定一下。目前接觸下來,那邊一年每畝地的租金,大概在五百塊錢上下浮動,看具體地塊和談判情況。”
汝縣。薑明在腦海裡過了一下方位,離市區確實不算遠,車程隻需半個多小時,確實是個折中的選擇。
他略一沉吟,對著話筒道:“租期……先簽十年吧。價格方麵,你根據實際情況談,隻要不離譜,可以適當寬鬆一點,但手續一定要清晰、合法,避免後續糾紛。”
“十年……好的,我明白了。”王文立刻應下,隨即又問道,“那薑先生,關於種植的作物,您有冇有具體指示?是按照當地習慣繼續種小麥、玉米輪作,還是……”
“我這裡有批改良過的玉米種子,很快會到位。”薑明打斷她,語氣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確定,
“等小麥收完,這一百畝地,全部種我提供的玉米種。播種、田間管理,都要按照我們的要求來,我會給你具體的種植要點。人手方麵,你抓緊物色可靠懂行的人,工資可以開高些,關鍵是責任心。”
他頓了頓,聲音裡少有的帶上了一絲明確的嚴肅,雖然隔著電話線,那股無形的壓力依然清晰地傳遞了過去:
“目前公司的其他業務,你可以按計劃正常推進,生產、銷售,掙不掙錢,我暫時可以不管。但我隻需要你確認一點。”
薑明的語速放慢,每個字都像沉穩的鼓點:“等到我們自己的這批糧食收穫,進入加工環節,最終變成產品的時候……我不想看到出現任何問題。質量問題,原料混淆問題,流程問題,任何問題。能做到嗎?”
電話那頭有幾秒鐘的沉默。王文似乎深吸了一口氣。
她並非麵對麵與薑明交談,但聽筒裡傳來的聲音,平靜之下那股沉甸甸的分量和不容有失的意味,讓她心臟猛地收緊,後背甚至泛起一層細密的涼意。
那不是憤怒或威脅,而是一種基於絕對掌控力和清晰底線所帶來的、純粹的壓迫感。
她知道,真正的考驗,很快就要開始了。從這位神秘的薑先生找到她,將一家初創公司交到她手上開始,資金、信任、自主權,幾乎是有求必應。
那份遠超當前本地行情的薪資,那些聞所未聞的優質種子,還有此刻描繪出的原料基地藍圖……這一切資源和支援堆積起來,背後必然對應著極高的期望。
如果這樣她還不能把事情做好,不能把公司帶入正軌,做出像樣的成績,那她自己都會徹底瞧不起自己。
想起之前離職後的奔波,那些石沉大海的簡曆,麵試時或明或暗的挑剔與年齡質疑,還有獨自撫養女兒的經濟壓力……
她知道,眼前這個機會,很可能是她職業生涯,甚至人生中,唯一一次能夠真正施展抱負、改變境遇的跳板了。
一股強烈的不甘混合著被激起的鬥誌,瞬間衝散了那絲緊張。她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清晰,有力,甚至因為用力而微微有些發顫,但異常堅定:
“薑先生,請您放心。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
感受到王文話語中破釜沉舟般的決心和力量,薑明嘴角微微地彎了一下。他喜歡這種有壓力、有衝勁的反應。
“我相信你。”他還是這句話,簡單,卻比任何長篇大論的鼓勵都更有分量。
電話那頭的王文,聽到這四個字,隻覺得一股熱流從心口直衝上來,眼眶甚至有點發熱。
不是感動,更像是一種被徹底托付和認可的激昂。她下意識地挺直了脊梁,對著空氣重重點了下頭,彷彿薑明就在眼前。
“等過段時間,我會去公司,把玉米種子帶過去。”薑明交代道,“這段時間,你集中精力把土地承包合同敲定,落實下來。相關的人手班子,也要儘快籌劃組建起來。工資待遇可以適當提高,關鍵是可靠,肯乾。”
“好的,我明白了,薑先生。我會儘快落實。”王文的聲音已經恢複了平日的乾練,但那股子鉚足了勁的力道還在。
結束通話,薑明收起手機,卻冇有立刻回教室。
他靠在略顯冰涼的白瓷磚牆麵上,目光望向遠處湛藍的天際,有幾縷雲絲淡淡地飄著。
汝縣……離得不遠,交通也方便,是個合適的選擇。他腦海裡關於原料基地的構想漸漸清晰起來。
隨即,念頭很自然地一轉,跳到了另一件始終擱在他心裡的事——父母的安排。
父親薑建國,會開車,卡車小車都能擺弄,技術不錯。為人是典型的吃苦耐勞,話不多,但做事踏實,有責任心。
在廣東這麼多年,最開始是跟著彆人乾裝修,後來慢慢自己也能拉個小隊伍,接些零散的活,算是有些簡單的管理經驗。文化程度是硬傷,隻唸到小學,但腦子不笨,人情世故也懂一些,隻是不太會表達。
母親張慧,同樣的勤快能吃苦,甚至更細心。也是小學文化,但或許是因為常年在外打工,見識多了,也受了不少委屈,反而在待人接物上比父親活泛些,場麵上的客氣話能說幾句。心思細,家裡大小賬目都是她管,算賬清楚,記憶力也好。
等“甘霖食品”真的運轉起來,走上正軌,給他們安排個合適的崗位並不難。
廠裡需要司機,也需要負責後勤、倉管或者工人管理的人,這些崗位父母的能力完全可以勝任,甚至比雇傭不知根底的外人更讓薑明放心。
難的是,如何讓他們心甘情願地放棄在廣東那份做了近二十年、雖然辛苦但已有固定門路和收入的活計,回到老家來,進入一個他們完全陌生、心裡冇底的新“公司”工作。
父母那輩人,對於“穩定”有著近乎執著的看重。離鄉背井固然辛苦,但那份按月能拿到的、可以預期的工錢,是他們安全感的來源。
讓他們中年轉行,尤其是回到經濟遠不如廣東發達的家鄉,去市裡的企業裡工作,他們心裡肯定會打鼓,會覺得不踏實,怕給“彆人”添麻煩,更怕做不好丟了這份新工作,最後連退路都冇了。
直接精神影響或強行安排?以薑明如今的能力和手段,自然做得到。但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家人真心安定、舒心,而不是在他的意誌下被動接受。
看來,隻能等待,等待一個合適的契機。
或許是公司發展足夠好,讓父母看到實實在在的前景和穩定;或許是廣東那邊遇到什麼不大不小的變故,讓他們心生退意;又或者……需要他巧妙地創造一些條件,潛移默化地影響他們的想法。
薑明抬起手,揉了揉有些發緊的眉心。
修行路上,許多難題可以一力破之。但涉及到至親之人細膩的情感與選擇,卻往往需要更多的耐心和更柔和的智慧。
走廊那頭傳來下課鈴聲,清脆急促。嘈雜的人聲和腳步聲很快從各個教室門口湧出,迅速充滿了整個空間。
薑明放下手,臉上恢複了一貫的平靜,轉身彙入穿著同樣校服的人流之中,朝著自己班級的方向走去。陽光透過走廊窗戶,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路,還得一步一步走。至少,原料基地的事情,算是邁出了紮實的一步。
至於父母……慢慢來吧。總有辦法的。他這樣想著,腳步沉穩,走進了略顯喧鬨的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