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公司初創期的繁雜事務全權托付給王文後,薑明的生活重心,似乎又暫時落回了那個他既熟悉又已覺疏離的校園。
日子像教室窗外那棵老槐樹的新葉,一天天舒展開,平淡而規律。
《愛情買賣》那股旋風般的勢頭,不知何時已經悄悄過去了。
課間再也聽不到後排男生用山寨手機功放那撕心裂肺的“出賣我的愛”。流行的更迭,在少年人的世界裡,總是快得讓人來不及回味。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股略帶憂傷和文藝氣息的旋律,開始從某些同學的耳機線裡漏出來,飄蕩在午後的教室,或者放學後空曠的操場。
“她隻是我的妹妹,妹妹說紫色很有韻味……”
一個叫許嵩的歌手,和他那首《紫色的妹妹》,正以一種更隱蔽卻頑固的方式,浸潤著少男少女們的心事。
歌詞裡那種朦朧的、帶著點自嘲和無奈的情感,似乎比直白的《愛情買賣》更能觸動青春期纖細的神經。
薑明好幾次看見,有男生偷偷在筆記本上抄歌詞,字跡故作瀟灑;也有女生小聲哼唱時,眼神會不自覺地飄向某個固定的方向。
這天放學,薑明推著自行車,隨著人流慢慢走出校門。前麵兩個勾肩搭背的男生,正熱烈地討論著什麼,聲音不小,斷斷續續飄進他耳朵裡。
“哎,你看到蕭炎啥境界了?”
“大鬥師了!媽的,看得我熱血沸騰,準備上雲嵐宗乾架了!”
“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東,莫欺少年窮!這句話太他媽帥了!”
一本名為《鬥破蒼穹》的網路小說,正以野火燎原之勢,在男生中瘋狂傳閱、討論。
那些關於廢柴逆襲、強者為尊、熱血戰鬥、紅顏知己的情節,精準地擊中了少年們中二而又渴望不凡的內心。
有人省下早餐錢去網咖下載最新的章節到記憶體卡裡,再借同學的讀卡器拷貝到自己的MP4或老舊手機上,如獲至寶。
晚上宿舍熄燈後,被窩裡亮起一小片幽藍的光,是有人在偷偷追更。
曾經的自己,也是其中一員。他甚至能清晰地記起,某個悶熱的晚自習,同桌神秘兮兮地碰了碰他的胳膊,將一枚小小的記憶體卡塞進他手裡,低聲說:“最新章,剛下的,彆傳出去啊。”
他當時心跳都加快了幾分,小心翼翼地將記憶體卡插進自己那個螢幕有劃痕的二手MP4,等到下課回到宿舍,躲在被窩裡,就著那微弱的光,如饑似渴地閱讀。
藥老的再次現身,納蘭嫣然的悔恨,雲嵐宗的壓迫感……每一個情節都牽動著他的心緒,讓他忘記了作業,忘記了疲憊,完全沉浸在那個鬥氣縱橫的幻想世界裡,為蕭炎的每一次突破喝彩,為每一次受辱揪心。
那是簡單而純粹的快樂,是枯燥現實外一方肆意馳騁的精神疆域。
如今,再聽到身邊同學熱烈地討論著同樣的情節,甚至爭論著鬥技的強弱、異火的排名,薑明心中泛起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滋味。
他知道後麵所有的情節,知道蕭炎最終會踏上巔峰,知道那些恩怨情仇的結局。
那種初次接觸時的新奇、激動、懸疑帶來的快感,已經永遠地離他而去。
他像一個提前翻看了劇本的觀眾,看著台上演員賣力演出,台下觀眾沉浸其中,而自己卻無法再被同樣的劇情真正觸動。
除了音樂和小說,鎮上最近還多了個新鮮的去處。
街尾那家關了許久的舊倉庫,不知何時改頭換麵,招牌換成了閃爍的霓虹燈字——“旋風溜冰場”。
白天看起來平平無奇,一到晚上,尤其是週末,裡麵震耳欲聾的迪士高音樂能傳出半條街,彩燈旋轉,光影繚亂。
很快,溜冰場就成了鎮上年輕男女,特彆是中學生們私下熱議和嚮往的“潮流之地”。
誰去了,誰滑得好,誰在那裡認識了新朋友,甚至誰和誰牽手滑了“情侶檔”,都成了課間竊竊私語的談資。
薑明記得,前世的自己,在某個週末的傍晚,也曾被幾個玩得好的同學慫恿著,懷著幾分好奇和忐忑,走進了那家溜冰場。
混雜著灰塵、煙味和臭襪子的空氣撲麵而來,巨大的音樂聲震得胸腔發麻。租來的雙排輪滑鞋又舊又硬,鞋帶總是係不牢。
換好鞋,顫巍巍地扶著牆邊進入場地。光滑的水磨石地麵在昏暗的彩燈下反著光,看起來就讓人腳底發軟。
勉強鬆開手,試圖模仿彆人滑行的姿勢,結果冇挪出兩步,就重心後仰,“砰”一聲結結實實摔在地上,尾椎骨生疼。
周圍瞬間爆發出幾聲毫不掩飾的嗤笑。他麵紅耳赤地爬起來,拍拍灰塵,不服輸地再試。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成了他單方麵被地麵“毆打”的曆史。
前摔、後摔、側摔、旋轉摔……各種姿勢幾乎摔了個遍。身上的衣服沾滿了灰塵,手心在粗糙的地麵上擦得火辣辣地疼,膝蓋和手肘估計也青了。
他摔得太頻繁,以至於後來再摔倒,連嘲笑聲都少了,更多人是一種見怪不怪的漠然,或者乾脆繞開他這塊“危險區域”。
最終,他隻能放棄,狼狽地扶著牆,縮在角落,看著場中央那些身影。
他們大多年紀相仿,穿著當時覺得時髦的、帶有亮片或誇張圖案的T恤和牛仔褲,頭髮有的用髮膠抓得豎起,有的染成並不高明的黃色或紅色。
他們像是這片光影與節奏王國的主人,熟練地倒滑、旋轉、偶爾做出一個引來喝彩的簡單跳躍。
男孩女孩們自然地手拉著手,組成長長的人龍,笑著,叫著,隨著音樂飛快地穿梭,帶起陣陣風聲。
那時的薑明,躲在角落的陰影裡,身上疼,心裡更是一種說不出的澀然和羨慕。
他羨慕他們腳下彷彿生了根一樣的穩定,羨慕他們如魚得水的自如,甚至……可能也偷偷羨慕過,那些男孩可以那麼理所當然地,握住身邊女孩的手,在眾人的目光和喧鬨的音樂裡,滑出一道道青春恣意的軌跡。
自己當年,真挺失敗的。
他靠在教室的窗邊,目光冇有焦點地投向遠處操場奔跑的身影,心裡無聲地掠過這個評價。
學習上,永遠卡在中遊,不算差,但也絕不出彩,像溫吞水,激不起任何波瀾。玩呢?好像什麼都摻和一點,打籃球隻是能拍幾下,玩遊戲反應總慢半拍,就連看小說追流行,也總是班裡知道得不算最早的那批。
好像什麼都會一點,又好像什麼都不精通,缺乏那種能讓同齡人眼前一亮、由衷說聲“牛逼”的特長。
平淡得像一張冇有留白的紙,模糊得連自己回憶起來,都找不到一個特彆鮮明的高光時刻。
如今,他坐擁千年記憶與修真手段,可以輕易做到前世難以企及的許多事。財富、地位、力量,甚至他人的敬畏,都唾手可得。
隻要他願意,他可以成為這校園裡最耀眼的存在,可以在那溜冰場上展現出超越物理規律的花式滑行,可以讓那些曾嘲笑他的人瞠目結舌。
但,那又有什麼意義呢?
曾經渴望通過努力或某種“特長”來證明自己、贏得關注和認可的迫切心情,早已在漫長的時光和至高的視角下消磨殆儘。
他現在追求的,是家人的平安喜樂,是大道前行的根基,是彌補遺憾的踏實感。
那些屬於少年人的、簡單的勝負心、表現欲、對異性朦朧的好感、對融入集體的渴望……
對他而言,如同隔岸觀火,能看見那躍動的光影和溫度,卻再也感受不到那灼熱的氣息撲麵而來。
他回來了,回到了這個充滿熟悉氣息的時空,卻再也回不到那個會因為一句小說台詞熱血沸騰、會因為一次笨拙的摔倒而麵紅耳赤、會因為羨慕彆人牽手滑冰而心中微澀的簡單心境了。
窗外的風帶著暖意吹進來,拂動他額前的碎髮。
操場上的喧鬨聲、遠處隱約傳來的流行歌曲聲、教室裡同學翻動書頁和壓低嗓音的交談聲,交織成一片真實的、鮮活的背景音。
薑明輕輕撥出一口氣,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桌麵上攤開的數學習題冊上。指尖無意識地轉動著那支普通的黑色水筆,筆尖在空白處點下一個淡淡的墨點。
回不去,便不回了。
這條路,終究是要一個人往前走的。隻是偶爾,當熟悉的旋律或話題掠過耳畔時,那深潭般的心境,會泛起一絲極細微的、難以察覺的漣漪,旋即,又歸於永恒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