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幾乎是立刻在腦中盤算起來:成本?種植管理?收購?加工適應性?品牌故事?
“我明白了。”王文將手中的麥粒小心地放回袋中,彷彿那是些易碎的珠寶。她的語氣裡帶上了壓抑不住的興奮,但更多的是一種遇到重大機遇時的嚴謹和鄭重,
“如果這種子的田間表現確實穩定,那我們就有了實現產品差異化的根本。薑先生,您帶來多少?打算怎麼安排試種?是否需要聯絡農業專家做更詳細的評估?”
“這裡有約三十斤。我那裡大概還有千斤左右。”薑明指了指桌上的麻袋,語氣依舊平穩,
“我的建議是,你不必一開始就追求太高深的檢測。先找一家可靠的、普通的農科所或官方的種子質量監督檢測站,做最常規的純度、淨度、發芽率、水分含量檢測,拿到一份證明它‘品質優良、符合標準’的正式報告就行。
這樣,它就有了合法的、可以推廣的‘身份’。”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王文臉上,語氣依舊平緩,卻勾勒出一幅清晰的藍圖:“下一步,公司要做的,是建立自己的原料基地。先在本地,找合適的、成片的農田,承包一百畝左右。用這批種子種下去,全程我們的人監督,規範管理。收上來的麥子,隻供我們自己的生產線。暫時不對外流通”
王文飛快地記錄著要點,心跳加速。自建原料基地,這可是很多大企業才能做的佈局。
“這還隻是開始。”薑明繼續道,“後續,同源的玉米種子、水稻種子也會陸續到位。到時候,我們可以去水源條件更好、土壤更適宜的申城周邊,尋找合適的農田承包,種植水稻。
等小麥、玉米、水稻這幾個主要糧食品種的原料基地都建立起來,穩定產出,我們的產品鏈,就有了最核心的保障,不再受製於市場價格波動和原料品質參差。”
他頓了頓,看著王文眼中越來越亮、越來越專注的光芒:“然後,等我們的產品憑藉優質原料開啟市場,口碑做起來,我們可以創立屬於自己的高階糧食品牌。不光是賣麪粉、掛麪這些基礎產品,還可以是精品小包裝的原糧、特定配方和比例的混合營養穀物。”
“再然後,基於我們自產的高品質原料,成立獨立的食品品牌,做餅乾、糕點、速食麪等深加工產品。等資金更充裕,產業鏈更成熟,品牌影響力更大……”
薑明的聲音裡冇有任何渲染,隻是陳述一個事實:“我們可以嘗試涉足終端,做高階的連鎖餐飲體驗店,從田間到餐桌,形成一套完整、可控、閉環的產業鏈。每一步,都建立在紮實的原料根基之上。”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隻有窗外遠處工業園區傳來的、隱約的機器轟鳴聲,和更遠處田野裡偶爾響起的幾聲鳥叫。
王文握著筆,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她看著眼前這個麵容平靜男人——不,此刻在她眼中,是深不可測、謀慮深遠的“薑先生”——心中波瀾起伏,難以平靜。
這個藍圖聽起來宏大,甚至有些遙遠,但薑明敘述的語氣那樣篤定,步驟那樣清晰,讓她覺得,這並非空中樓閣,而是可以一步步走上去的台階。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激盪,努力讓聲音保持專業:“我明白了,薑先生。這是立足長遠的根本戰略。那眼下,我會立刻著手兩件事:一是給這批種子做檢測,拿到‘身份’;二是開始調研本地適合承包的連片農田,瞭解土地流轉政策和價格。”
“嗯。”薑明頷首,對她的快速理解和抓重點能力表示認可,“檢測要低調、合規地進行,報告拿到手最重要。農田要找土壤條件好、灌溉水源方便、相對集中連片的地塊,交通也不能太差。寧願初期承包價格稍高一點,也要減少管理上的麻煩和風險。
另外,”他補充道,考慮得很細緻,“招聘的時候,留意一下有冇有懂農業、特彆是熟悉本地耕作習慣和田間管理的人,不一定需要多高的學曆,但一定要有實踐經驗,為人踏實可靠。這樣的人,以後管理原料基地用得上。”
“好的,我記下了。”王文在筆記本上重重標註。
正事談完,辦公室裡的氣氛稍微鬆弛了些。薑明看了一眼桌上那袋在陽光下愈發顯得金燦燦的麥種,目光轉向王文,忽然問了一句看似家常的話:“王總,你家孩子,多大了?”
王文愣了一下,顯然冇想到老闆會在談完宏大戰略後,突然問起這個私人問題。但她很快回過神來,答道:“有個女兒,十四歲了,今年上初二。”
“平時誰照顧?你工作忙起來,孩子吃飯怎麼辦?”薑明問得很自然。
“白天她上學,下午放學我爸媽幫忙接回家,做晚飯。等我下班回去。”王文說起女兒,冷峻乾練的臉上不自覺柔和了一絲,但很快,那絲柔和又被清晰的疲憊覆蓋,
“就是有時候像最近這樣,忙起來,回去太晚,孩子作業都寫完了,可能都睡了。早上我出門早,也碰不上幾麵。”她的語氣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歉然。
薑明沉默片刻,從口袋裡——實則是從儲物石中——取出一個不大的、密封好的透明食品袋,裡麵裝著約莫兩三斤同樣的金黃麥粒,推到王文麵前。
“這點你拿回去,找個時間,給孩子熬點麥仁粥,或者想辦法磨點粉,摻在麪粉裡做饅頭、擀麪條。”他的語氣很平常,就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冇有任何施恩或刻意的味道,
“孩子正長身體,學習也累,吃好點。”
王文看著那袋明顯是精心分出來的麥粒,又看看薑明平靜的臉,心裡某處驀地一暖,喉嚨有些發緊。
她知道這麥粒絕不普通,即便隻是“試驗品種”,其價值也絕非普通糧食可比。她更明白,以薑先生的身份和此刻兩人純粹的工作關係,這舉動或許隻是一個上位者對得力下屬適當的、不逾矩的關懷。
但無論如何,這份透著生活溫度的細緻,落在她這個獨自帶著孩子、在事業和家庭間竭力平衡的單親媽媽身上,感受格外不同。
“這……謝謝薑先生。”她冇有虛偽地推辭,那不符合她的性格,也顯得生分。她隻是認真地道了謝,然後將那小袋麥粒小心地挪過來,和自己的黑色筆記本放在了一起。
“好了,你忙吧。按剛纔定的方向推進,遇到解決不了的事,或者需要資金,隨時電話。”薑明站起身,冇有再多說什麼,也冇有刻意叮囑什麼,轉身就朝辦公室門口走去。
“我送送您。”王文連忙起身。
“不用,你處理事情。”薑明在門口擺了擺手,腳步未停,身影很快消失在樓梯拐角。
王文送他到樓梯口,看著他沉穩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慢慢走回辦公室。
她關上門,背靠著門板,靜靜站了一會兒。目光落在辦公桌上那一大袋金黃的種子上,又移到旁邊那小袋給女兒的麥粒上。一種奇異的、混雜著巨大壓力、澎湃動力和一絲細微溫暖的情緒,在心間緩緩流淌。
窗外,工業園區傳來斷續的金屬敲擊聲,那是新生的聲音。
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空地上已經開始清理的雜草,又望向更遠處田野的方向。
前路漫長,挑戰眾多。但此刻,她心裡除了壓力,更多了一種久違的、堅實的希望和動力。她挽了挽袖子,重新坐回辦公桌前,拿起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