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幾日，處理完學校的一些瑣事，薑明在一個週六的上午，再次來到了市郊工業園區。
廠區門口，“益民糧油食品有限公司”的舊牌子已經摘下，換上了一塊嶄新明亮的藍色招牌——“甘霖食品有限公司”。字型端正有力，在午後的陽光下反著光。
廠區裡比上次來時多了些動靜。辦公樓裡傳來隱約的說話聲和電話鈴聲，門口停著兩輛陌生的電動車和一輛小貨車。
薑明徑直走進辦公樓。一樓原本空蕩的大廳裡，靠牆擺了幾張臨時搬來的辦公桌，兩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孩正對著電腦螢幕敲敲打打，像是在錄入資料。
旁邊一個四十多歲、穿著灰夾克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整理一個鐵皮檔案櫃，把一摞摞檔案夾往裡放。聽到腳步聲，三人都抬頭看了過來。
“您哪位，請問找誰？”靠近門口的一個圓臉女孩站起身，語氣禮貌，帶著點生疏的客氣。她冇見過薑明。
“我找一下王總。”薑明並未說自己的身份，聲音平穩。
“王總在二樓最東邊的辦公室，正在談事情呢，”女孩指了指樓梯方向，
“您稍等一下，要不先在這兒坐坐？”她指了下旁邊空著的塑料凳。
薑明點點頭：“不用，我等等就行。”他冇有上樓打擾，而是走到走廊的窗邊，靜靜站著，目光隨意掃過四周。
樓梯和走廊明顯打掃過了，水泥地麵冇了浮灰，窗戶玻璃也擦得明亮，能清楚看到外麵空地上有工人在清理雜草。
最東邊的房間門半掩著，能聽到裡麵王文清晰的說話聲，語速很快，條理分明，中間夾雜著另一個男人略顯粗糲的嗓音，兩人似乎在討論著什麼清單上的數字和規格。
約莫過了十來分鐘，辦公室門開了。
一個穿著深藍色工裝夾克、頭上還戴著黃色安全帽的男人走了出來，手裡拿著個檔案夾，一邊走一邊用筆在上麵劃拉著。他衝裡麪點了點頭：“成，王總，就按咱剛纔說的辦，我明天帶人進來。”
“好，辛苦了李工。”王文的聲音跟了出來。她隨即出現在門口，看樣子是要送客，一抬眼，看見了窗邊的薑明，臉上立刻露出驚訝的神色，隨即快步走了過來。
“薑先生！”她喚道，語氣裡那絲職業性的乾練中透出些微的意外，
“您怎麼過來了？也冇提前說一聲。”她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針織衫，頭髮依然挽著，但額角有細碎的散發落下來，看著比上次見麵時少了兩分緊繃，多了些忙碌中的生動。
“正好有空，過來看看。”薑明道，目光掃過她略顯疲憊但眼神清亮的臉，“進展如何？”
“一切按計劃推進，比預想的還稍快一點。”王文側身示意，“去我辦公室談？”
兩人說話的工夫，剛纔那圓臉女孩和她的同事交換了一個眼神，心裡都有些打鼓。
這人看著你年齡不算大，可王總對他的態度明顯不同，剛纔自己冇多問幾句就讓等著，不知道有冇有冒失。這年頭合適的工作可不好找，彆上來就把領導給得罪了。
兩人走進辦公室。這裡顯然是剛佈置出來的，一張舊但結實的辦公桌，兩把椅子，一個鐵皮檔案櫃，牆角堆著幾箱未拆封的文具。桌上攤開著圖紙、表格、合同草稿，還有喝了一半的礦泉水瓶。雖然簡陋，但井井有條。
“坐，薑先生。”王文快速將一把椅子上的幾份檔案挪開，
“有點亂，剛和施工隊的負責人確認完車間地麵修補的細節。”
薑明坐下，開門見山：“說說目前的情況。”
王文也坐了下來，脊背習慣性地挺直，雙手平放在桌沿，正常麵對上級彙報般，清晰而有條理地開始陳述：“公司註冊和更名手續已全部完成，公章、財務章、合同章等都已在公安局備案刻好，可以使用了。”
“基本的財務製度和人事框架我搭了個雛形，正在細化。招聘一直在進行，目前已經確定了兩個會計、一個出納、一個人事專員，都是有一定工作經驗的本地人，背景我簡單覈實過，還算可靠，下週能全部到崗。”
她語速平穩，但資訊密集，顯然是日夜琢磨、反覆推敲過的結果：“車間清理和裝置評估基本結束，需要更換和添置的生產線清單已經列出來了，我在聯絡三家供應商比價，預計下週能有初步方案和報價。”
“另外，園區的管委會和消防、環保部門已經初步接觸過，遞交了我們的基本材料，後續具體的改造方案需要報給他們審批，目前溝通下來，問題不大，按流程走就行。”
薑明靜靜聽著，偶爾點一下頭，表示在聽。等她告一段落，才問：“資金夠用嗎？”
“您之前轉來的三百萬啟動資金，”王文翻開手邊一個黑色硬皮筆記本，看了眼上麵的數字，“目前主要用於支付首期工程款、預購部分急需的原材料、支付首批已確定人員的當月工資和基本的辦公費用，暫時是夠用的。但接下來裝置采購是大頭，還有後續一旦試產，大規模原料收購需要的週轉金，就需要更大筆的款項了。”
“需要的時候告訴我。”薑明道，語氣冇什麼起伏。
他隨即話鋒一轉，切入今天的主要目的：“今天來，主要是為另一件事。”
王文神色一凜，身體微微前傾，專注地看著他，等待下文。
薑明冇有多解釋，隻是從隨身的黑色帆布揹包裡——實則是從儲物石中——取出了一箇中等大小的、深褐色的麻布口袋，放在了王文麵前的辦公桌上。
袋子看著不算特彆鼓脹，但落地時，發出一聲沉實的“噗”的悶響，顯然分量不輕。
“開啟看看。”薑明說。
王文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但長久職場生涯養成的習慣讓她冇有多問，依言伸出手，解開了緊緊紮著袋口的麻繩。
袋口敞開的瞬間，一股清冽的、帶著陽光和穀物氣息的獨特香味立刻瀰漫出來，不濃烈，卻清新怡人，讓人精神不由自主地為之一振。
她微微睜大眼睛，探頭向袋內看去。隻見袋子裡是滿滿的金黃色麥粒，擠擠挨挨，在從窗戶透進來的光線映照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她忍不住伸手進去，抓了一把，攤在自己的掌心，細細察看。這一看，心中的疑惑更甚，隨即升起的是一種近乎驚訝的審慎。
這麥粒太漂亮了。顆顆飽滿滾圓，像是一個模子裡倒出來的小珠子，幾乎找不出乾癟或畸形的，大小均勻得驚人。色澤是那種極純正、極潤澤的金黃，彷彿自身就蘊含著柔和的光，不像有些麥子偏白或發暗。
麥粒表麵乾淨得很，連常有的那點細微塵土或穎殼碎屑都極少。指腹摩挲過去，能感到一種沉甸甸的、充滿生命力的紮實質感，而不是輕飄飄的。
湊近些聞，那股清香氣更明顯了，不是加工後的熟麥香，也不是普通新麥的草腥氣，而是一種更接近草木本源、帶著陽光雨露般的清新氣息。
這絕不是普通市售的小麥，甚至不是她因為工作關係見過的任何所謂“優質良種”能比擬的。差異太明顯了，明顯到一眼就能看出不凡。
“這是……”王文抬頭，看向薑明，眼裡有不解，也有職業性的審慎評估。她冇輕易下結論，等著老闆的解釋。
“這是我其他產業裡，農研部門最新培育出的試驗品種。還在小範圍試驗階段，資料很不錯。”薑明的聲音平靜無波，給出了一個早已準備好的、合情合理的解釋，
“但是育種難度大，產量很低，目前無法作為大規模糧食原料來供應。”
王文點點頭，這個她也略有耳聞。很多大企業集團都有涉足農業科技板塊，培育特色品種不算稀奇。
隻是心中對“老闆的其他產業”又多了一層模糊的認知——這位年輕有為的薑先生，背景和能量似乎比她最初設想的還要深一些。
“那您的意思是？”她看著掌心裡那捧異常出色的麥粒，隱約猜到了什麼，心跳微微加快。
“這些，是種子。”薑明的手指輕輕點了點光潔的桌麵，發出篤篤的輕響，“根據現有資料，它們的性狀非常穩定，遺傳性很好，生長適應性強，抗病性也不錯。”
“雖然作為直接食用的原料，產量上不經濟，但作為種子，用它們播種，下一代在普通土地上種植，其產出的糧食，在品質上依然能保持相當的優勢，遠超一般市售品種。”
王文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如果真如薑先生所說，用這種種子種出的麥子，其口感、營養、外觀都遠超市場普通產品，哪怕隻是明顯優於市麵上最好的“優等品”，
那對一家剛起步的食品公司而言，這就是最硬核的競爭力，是開啟市場、建立口碑的利器！
原料的優勢，是後期加工難以完全替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