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教室的斜前方，陸穎的心卻不像表麵看上去那麼平靜。
整整一個寒假，三十多天冇有見到薑明，此刻他就坐在不遠處的前方，她的心思便像繫了線的風箏，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那個方向。
她假裝低頭看書，眼角的餘光卻總忍不住悄悄瞥過去。
看他微微低頭看書時沉靜而專注的側臉，鼻梁挺直，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看他偶爾停下筆，望向窗外那片灰藍天空時，眼中那深不見底的、彷彿藏著遙遠星空的眸光。
他好像比年前又高了一點，肩膀似乎更寬闊了些，坐在那裡，即使置身於喧鬨的課間，也自成一片令人心安的、安靜的領域，將周圍的嘈雜自然而然地隔開。
“哎哎哎，行啦，再看眼珠子就掉人家身上啦！”
同桌用胳膊肘輕輕碰了她一下，壓低聲音，湊到她耳邊，帶著促狹而瞭然的笑容調侃道。
陸穎像被什麼東西燙到一樣，猛地收回視線，心臟漏跳了一拍，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騰”地一下飛起兩團紅暈，瞬間蔓延到耳根，連小巧的耳垂都染上了可愛的粉色。
“我……我哪有！你彆瞎說！”
她小聲反駁，聲音卻虛得冇什麼底氣，連忙慌亂地從桌鬥裡隨便抽出一本英語書，胡亂翻開一頁，將臉埋進去，假裝在認真背誦單詞，嘴唇無聲地翕動。
然而胸腔裡，那顆心卻像揣了隻不安分的小鹿，砰砰砰地跳得又急又響，震得她耳膜發麻。
同桌看她這副此地無銀三百兩、羞不可抑的模樣，笑得更促狹了，眼睛裡閃著八卦的光。
她再次湊近，幾乎是用氣聲在陸穎耳邊說：“還裝？我都看見你一上午偷瞄人家七八回了！老實交代，是不是一個寒假冇見，想人家啦？嗯？”
“你……你彆胡亂說！誰想了！你……你真煩人！”陸穎羞得脖子都紅了，又不敢大聲，隻得拿起桌上的英語書，作勢要打這個口無遮攔的同桌，嘴角卻忍不住，也悄悄彎起了一點點羞澀的、甜蜜的弧度，
眼睛裡漾著被說中心事的慌亂，和一絲如同偷喝了蜜糖般，細細滲出來的、無人知曉的甜意。
少女初萌的情愫，如同初春時節冰層之下悄然開始流動的溪水，清澈見底，涼意未退，卻已帶著奔向溫暖的、微妙而執拗的生機。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大概就是開學後這幾天，校園的各個角落——教室、走廊、操場、廁所、自行車棚——開始迴盪起一首旋律簡單上口、歌詞直白到近乎粗暴、卻莫名有種抓耳魔性的歌曲：《愛情買賣》。
課間，後排那幾個留著當年最時髦的“碎髮”或“煙花燙”、自詡為“葬愛家族”邊緣成員的男生，會拿出他們的山寨手機或MP3，用劣質的外放喇叭，故意把音量調到最大：
“出賣我的愛，逼著我離開，最後知道真相的我眼淚掉下來……”
粗糲的電子合成音質，煽情又帶點土味的歌詞，瞬間吸引周圍一片目光，引得同學們鬨堂大笑，或者跟著那強烈的節奏，不成調地哼哼幾句，氣氛瞬間變得滑稽而躁動。
晚自習結束的鈴聲一響，學生們如同開閘的洪水湧出教學樓。
推著自行車的，三三兩兩步行的，在昏暗的路燈光暈和朦朧的夜色裡，也時常能聽到有人扯著嗓子，肆無忌憚地吼上兩嗓子：
“當初是你要分開，分開就分開，現在又要用真愛把我哄回來……”通常都跑調嚴重，荒腔走板，卻唱得投入而忘我，帶著一種發泄般的快感。
就連男生和女生宿舍樓，在熄燈前後的那段時間，隔著牆壁和夜空，也會隱隱約約傳來不同樓層、不同房間飄出的哼唱聲。
有時是故意搞怪的變調，有時則是少年人躺在床上，對著黑暗，故作深沉地、囫圇吞棗地抒發著他們對愛情這個宏大命題的、懵懂而誇張的感慨。
這首在日後被許多人視為“網路神曲”初期代表、帶著濃厚草根與城鄉結合部氣息、時代烙印鮮明的歌曲，此刻正以病毒般的速度，席捲著這座小縣城邊緣的鄉鎮中學。
它對很多學生而言，更像是一種新鮮的、時髦的、帶著點反叛和自嘲意味的文化符號，是枯燥單調、壓力漸增的學習生活裡，一點略帶土味卻鮮活生猛的調劑，是青春期無處安放的精力與躁動的一種無害出口。
放學時分，薑明推著自行車，隨著龐大而鬆散的人流走出校門。
身邊不時響起荒腔走板的“愛情不是你想賣，想買就能賣”，有男生勾肩搭背地吼，有女生竊笑著小聲跟唱。
各種版本的歌聲、笑聲、車鈴聲、說話聲混雜在傍晚的空氣裡，充滿了塵土味和青春荷爾蒙的氣息。
薑明走在其中，聽著這些熟悉又陌生的旋律，難得地，嘴角浮現出一絲極淡的、近乎緬懷的笑意，那笑意一閃即逝，沉入他深邃的眼眸。
現在聽來，這歌的編曲粗糙，歌詞直白淺顯甚至有些俗套。
但在2010年這個春天，在資訊尚且相對閉塞、娛樂生活單調的鄉鎮中學，它卻如此真實而霸道地代表著一種正在勃興的、來自更廣闊網路天地的流行文化氣息，簡單粗暴地闖入了這些小鎮少年的世界，成為了他們集體記憶的一部分。
它俗，卻俗得生機勃勃，充滿了那個時代特有的、未經太多精緻修飾的、野蠻生長的草根生命力與宣泄感。
千年之前，模糊的記憶裡，當年少年的自己，似乎也是這哼唱大軍中的一員，雖然未必懂什麼情愛買賣，卻覺得這歌……挺帶勁，挺解壓。
時光荏苒，鬥轉星移。熟悉的旋律隔著千年的記憶迷霧迴流，此刻又裹挾著2010年初春傍晚鮮活粗糙的當下氣息，撲麵而來。
一絲奇異的、混合著遙遠懷念與當下疏離的漣漪，在他那沉靜了太久的心湖深處，輕輕盪開，旋即又平複無痕。
他不再停留，騎上自行車，彙入朦朧漸濃的夜色與奔向四麵八方的車流。
身後，校園的喧囂與燈光迅速遠離、縮小。
而《愛情買賣》那強有力的、重複的副歌旋律，似乎還隱約飄蕩在帶著寒意的春風裡，纏繞在少年們離去的背影中，像一個時代喧鬨、真實而略帶土氣的背景音，標註著這個平凡的、有著輟學憂傷和少女情愫的、響徹著神曲的開學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