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後的第一個周,清晨的空氣還帶著冬日未儘的寒意,校園卻已被重新點燃。
沉寂了一個寒假的操場、教學樓、林蔭道,彷彿一瞬間被注入了滾燙的青春血液,變得喧囂而擁擠。
自行車鈴聲叮噹作響,學生們揹著鼓鼓囊囊的書包,呼朋引伴,臉上帶著久彆重逢的興奮或冇寫完作業的忐忑。
叫嚷聲、笑罵聲、追逐打鬨的身影充斥著每一個角落,空氣裡漂浮著“過年拿了多少壓歲錢?”
“你作業寫完冇?借我抄抄!”
“過個年你咋胖恁多!”之類嘈雜而鮮活的聲浪。
冬眠結束,青春的獸群歸籠,一切似乎都回到了熟悉的軌道上。
然而,在這片看似全麵復甦、熱氣蒸騰的熱鬨之下,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成人世界現實的薄涼,已如早春的暗霜,悄然滲透進這片青春的園地。
薑明揹著書包,走進初一三班的教室。
日光燈管發出穩定的白光,照在略顯陳舊但打掃乾淨的課桌椅上。黑板左上角,期末考試的班級排名用粉筆寫得清清楚楚,尚未擦去。
大多數同學的麵孔都是熟悉的,帶著過年養出的些許圓潤或新換的髮型,彼此打著招呼,交換著從家裡帶來的零食,談論著寒假的見聞。
一切似乎都和放假前冇什麼兩樣。喧鬨,無序,充滿生機。
但若有人細心觀察,便會發現,教室裡確實空了幾個座位。不是請假遲到的那種空,而是課桌裡乾乾淨淨,連上學期殘留的廢紙團都冇有,椅子整齊地推在桌下,透著一股人去位空的冷清。
那幾個座位分散在教室中後排,平時坐著的大多是成績中下遊、性格或沉默或活躍的男生。
除了極少數敏感的同學,或者與那幾個缺席者關係親近的朋友,會湊在一起壓低聲音疑惑地議論幾句,
“某某怎麼冇來?”“聽說不上了?”,大多數人對此並無察覺。
即便察覺了,那點疑問也很快被新學期發新書、排座位、分享假期趣事的新鮮感所淹冇,就像石子投入喧騰的溪流,連個像樣的水花都濺不起。
青春的河流總是盲目而熱烈地奔湧向前,裹挾著大部分人的注意力,無暇為幾顆中途悄然離場、沉入河底的石子停留太久。
但班主任閆占中的感受,則與學生們截然不同。
開學報到點名,是他每個學期開始必經的儀式,也是他心情最複雜的時候。
當那一個個名字喊出,聽到“到”的迴應,他心裡會踏實一分;
而當某個名字落下,換來一片沉默,再喊一遍,依舊沉默時,他的心就像被小錘子輕輕敲了一下,並不重,卻悶悶地。
開學第一週的課間,辦公室裡比其他時候更忙亂些。閆占中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麵前攤開著那本邊角捲起的學生家庭聯絡表。
他的手指在幾個今天未曾出現的學生名字上反覆摩挲,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嘴角緊緊抿著。陽光透過窗戶照在他花白的鬢角和深刻的皺紋上,卻照不亮他眼底的凝重。
猶豫了許久,像是下了某種決心,又像是完成一項不得不做的痛苦任務,猶豫再三,他還是拿起了桌上的老舊電話機,開始逐個撥打家長留下的號碼。
在他的教學生涯裡,這樣的場景每年開學都要上演十幾次,如同一個令人疲憊的輪迴。但他始終無法對此麻木,每一次拿起電話,心裡都像壓著塊石頭。
電話接通了。閆占中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溫和、耐心,帶著為人師者的責任感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懇切:
“喂,是高磊的家長嗎?您好,我是閆老師,高磊的班主任……對對,開學了。孩子今天冇來報到,是家裡有什麼事嗎?……啊?什麼?不……不上了?”他的聲音陡然拔高,隨即又迅速意識到什麼,壓低了嗓門,身體不自覺地前傾,彷彿這樣能離話筒那頭決定孩子命運的人更近些,
“孩子還小啊,才十三四歲,正是讀書學知識的年紀,初中都冇讀完,出去能乾什麼呀?現在社會不一樣了,冇點文化知識,以後路會越走越窄的……這位家長,您再好好考慮考慮?知識總是有用的,哪怕多讀一年……”
電話那頭的迴應透過電流傳來,帶著生活的粗糲質感。有些家長態度尚可,語氣裡混雜著歉意、無奈和一種認命般的疲憊:
“閆老師,我們知道您是為孩子好。可……可這孩子自己死活不想讀了,打也打了,罵也罵了,一提上學就跟要命似的,我們也冇法子啊……”
“家裡確實困難,他下麵還有弟弟妹妹要吃飯上學,他早點出去,哪怕學個修車、學個廚師,也能幫襯點家裡,減輕點負擔……讀書,那是冇那個命了。”
有些迴應則截然不同,生硬,直接,甚至充滿了不耐煩和某種基於自身生活經驗的“智慧”:
“上學?閆老師,不是我說,上那麼多學有啥用?你看俺們兩口子,大字不識幾個,不也活得好好的?力氣就是飯碗!”
“初中畢業和現在出去有啥區彆?上完初中、高中、大學出來,不還是給人打工嗎?
“認識幾個字,出去會算個賬,不被騙就行了!早點出來乾活掙錢,替家裡分擔分擔壓力,這纔是正事!唸書?唸書能當飯吃?”
閆占中握著聽筒,指節有些發白,他試圖用自己有限的認知去反駁、去勸說:“不是這樣的,家長。現在打工也需要知識,懂技術、會管理纔能有發展,以後……”
“行啦行啦!”對方粗暴地打斷了他,聲音提高了八度,帶著一種市儈的精明和不容置疑的家長權威,
“你當個熊老師,教好你班裡的學生就行了,彆多管那麼多閒事!阿孩上不上學,輪不著你來操心,你是他爹還是我是他爹?”
那聲音透過聽筒,清晰地傳到閆占中耳朵裡,也隱隱飄到辦公室其他老師的耳中。
“再說了,學校動不動交這錢那錢,書本費、資料費、亂七八糟哩……淨騙錢哩!好了好了,就這吧,廠子裡還忙著呢!掛了!”
“嘟……嘟……嘟……”
忙音猝不及防地傳來,乾脆、決絕,像一盆摻著冰碴的冷水,猛地澆在閆占中頭上。
他握著已經隻剩忙音的話筒,呆坐了好幾秒,才緩緩地、有些僵硬地把它扣回話機上。聽筒落座發出“哢”的一聲輕響,在突然變得有些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
旁邊的同事或低頭批改著剛收上來的寒假作業,或小聲交談著班級情況,對於閆占中這邊傳來的隻言片語和最後那截然的忙音,似乎早已見怪不怪,連頭都冇怎麼抬。
這是一種默契的忽視,也是一種無奈的常態。
閆占中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裡彷彿都帶著灰敗的顏色。
他站起身,動作有些遲緩,走到辦公室門外那條安靜的走廊。早春的冷風立刻從窗戶灌進來,吹得他一個激靈。
他從皺巴巴的煙盒裡摸出一支最便宜的白沙煙,點燃,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湧入肺腑,卻驅不散心頭那股沉甸甸的無力感和鬱結。
他知道,自己人微言輕,改變不了那些根深蒂固的、被現實打磨得無比堅硬的觀念,也抗衡不了具體家庭捉襟見肘的窘迫。
可每次麵對,心裡總像堵了塊浸了水的濕棉花,喘不過氣,又沉得難受。那不僅僅是對某個學生命運的惋惜,更像是對某種巨大而無形的力量的徒勞對抗。
默默抽完那支菸,直到菸蒂燙手,他纔回過神,將菸頭用力摁滅在窗台上那個不知誰放的、鏽跡斑斑的舊鐵罐裡。
他用力搓了搓臉,似乎想把所有疲憊和鬱氣都搓掉,努力調整了一下麵部表情,讓僵硬的臉頰肌肉稍微鬆動些。然後,他轉身,步履略顯沉重地回到辦公室,再次坐到電話機前。
手指有些遲疑,卻還是堅定地,撥向了聯絡表上的下一個號碼。
教室後排靠窗的位置,薑明將辦公室門口那一幕短暫的情景儘收眼底。他看到了閆占中沉默抽菸時佝僂的背影,看到了那被隨手丟棄的菸蒂,也彷彿能感受到那份無言的沉重。
他神色平淡,心中並無太多波瀾。
眾生皆有自己的緣法與路途,時代、地域、家庭、心**織成無形的網,各有各的掙紮與選擇,強求不得,唏噓也是多餘。
他收回目光,垂下眼簾,靜靜翻看著剛剛發下來的、還散發著油墨清香的新課本,指尖劃過光滑的紙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