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鄉村的寂靜遠比城市來得深沉厚重。冇有霓虹閃爍,冇有車流喧囂,隻有偶爾不知從哪家院落傳來的一兩聲犬吠,很快也被無邊的黑暗與寒意吸收殆儘。
薑明家三樓的書房亮著燈,像曠野中唯一醒著的眼睛。
他正坐在書桌前,翻閱一本從書城買來的、關於近代食品工業發展的舊書,紙張泛黃,帶著黴味,但其中梳理的產業脈絡和基礎資料,對他構建認知仍有價值。屋內隻聞書頁翻動的輕響和他均勻平緩的呼吸聲。
忽然,放在桌角的手機螢幕亮起,幽藍的光映亮一小片桌麵,隨之而來的震動聲在空曠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嗡嗡地摩擦著木質桌麵。
薑明目光從書頁上移開,瞥了一眼螢幕,是個陌生的本地號碼。他放下書,拿起手機,指尖劃過接聽鍵。
“喂。”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隨即傳來一個刻意保持鎮定、卻仍能聽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與試探的女聲:“薑先生您好,我是王文。今天下午……我們在人才市場附近見過。”她的語速比下午麵對麵時稍快,或許是因為電話交流少了些直觀的壓力。
“王女士,你好。”薑明應道,聲音平穩如常。他身體向後靠進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無星無月的夜色,電話貼在耳邊,等著對方的下文。
電話裡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深呼吸,然後是兩秒鐘的沉默。
這短暫的間隙裡,彷彿能聽到對方在做最後決斷時細微的心理活動聲響。
終於,王文清晰而果斷地說道,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關於您今天下午提的職位,我考慮好了。我願意接受。”
她冇有直接提薪酬,冇有問更多細節,這份乾脆利落的“我願意接受”,本身已是一種明確的姿態和決心。
薑明嘴角流露出一抹早有預料的、極淡的微笑。很好。省去了許多不必要的試探、拉扯和討價還價的鋪墊。他就欣賞這種目標明確、行事果斷的風格。
“歡迎加入,王女士。”他首先給出了明確的接納訊號,然後自然而然地切入正題,“那麼,關於薪酬待遇,你有什麼想法?”他將主動權先讓了一步,既是尊重,也是觀察。
“薑先生,”王文冇有謙讓,語氣鄭重,顯然是打好了腹稿,“在談具體薪酬之前,基於您下午描述的初期百人規模、千萬級投資,結合我對本地市場經理級薪資的調研,以及我個人過往的薪資水平和工作經驗所能創造的價值,我希望的年薪是五十萬人民幣。”
她頓了頓,補充道,“這是稅後。並且,我希望有明確的、與公司未來業績緊密掛鉤的績效考覈與激勵方案。”
她的表述條理清晰,既有對市場和個人價值的認知,也巧妙地留出了談判空間,更重要的是,主動將個人收益與公司未來發展繫結,顯示出成熟的職業素養和共擔風險的意識。這比單純要高薪更有說服力。
薑明幾乎冇有猶豫,彷彿那五十萬隻是一個早已確定的數字:“可以。年薪五十萬,稅後。具體的績效考覈與激勵方案,由你來擬定初稿,我們後續商議確定。除此之外,公司會按本地最高標準為你繳納社保和公積金,並提供每月固定的交通、通訊補貼。公司正式投入運營後,會根據需要為你配置公務用車。”
他語速平穩地列出這些基礎福利,然後話音稍頓,似乎思考了一下,才繼續說道:“考慮到你如果有子女在本地就讀。如果需要,未來公司可以協助協調解決更優質學校的入學問題,或者,提供相應的、足以覆蓋相關費用的教育津貼。這一點,可以作為額外的書麵承諾。”
電話那頭,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了些。隻有略微加重的呼吸聲,透過聽筒傳來。
五十萬的稅後年薪,在這個內地三線城市,對於一位職業經理人而言,已是極具競爭力和誠意的價格,足以讓任何有實力的人才心動。
而薑明後續補充的福利——最高標準的社保公積金、車補、通訊補,乃至配置公務用車的承諾,都顯示出他並非小家子氣的雇主,懂得如何用規範的待遇吸引和留住核心人才。
但真正讓王文心絃震動的,是最後那句關於女兒的承諾。
孩子,是她離婚後獨自扛起生活全部重量的核心動力,也是她最深沉的軟肋和焦慮所在。能否給女兒一個穩定、良好的成長和教育環境,是她做出所有選擇時都無法繞過的最關鍵考量。
這位年輕的薑先生,竟如此敏銳而直接地切中了這一點,並且給出了一個她之前根本不敢奢望的解決方案或補償可能。
這不隻是大氣,更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懂得”和“體諒”。讓她在冰冷的商業談判之外,感受到了一絲罕有的人情味和支撐感。
“……謝謝,”
幾秒鐘後,王文的聲音再次響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低沉,也更真切,那份刻意保持的職業距離感似乎消融了些許,
“謝謝薑先生的信任和體諒。”
她迅速調整了情緒,重新回到工作狀態:“那麼,薑先生,我的具體工作何時開始?目前我需要提前做哪些準備?”既然接受了邀請,她便立刻進入了角色。
“不急於這一兩天。”薑明道,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麵前攤開的書本上,“過段時間,等場地那邊的事情徹底敲定,我會聯絡你,帶你去看公司未來的廠房和基本設施。
目前初步選定的,是西郊工業園區一家現成的食品加工廠。
原老闆因為一些私人原因打算轉讓,裝置和廠房都是近兩年新建的,基本冇有使用過,接手後主要需要進行適應性改造和資源整合。”
“明白。”王文的思維立刻跟上,“是股權併購還是純粹的資產轉讓?有原廠的詳細資料、財務審計報告和債務清單嗎?我們需要規避潛在風險。”她敏銳地抓住了關鍵點。
“是資產轉讓。原有公司的債務和糾紛,原老闆承諾會處理乾淨,不帶到交易中。相關的產權證明、裝置清單、建築圖紙等資料,我會儘快拿到,然後交給你稽覈。”
薑明欣賞她這種立刻切入實質的思維模式,
“其次,接手後,原廠的一部分熟練工人和技術骨乾,如果願意留下且通過我們的基本考覈,可以考慮接收,以維持生產連貫性和利用現有經驗。
但原有的管理層需要全部重組,核心崗位,尤其是技術研發、品質控製、財務管理、市場開拓這些部門的負責人,很可能需要我們在本地或外地重新招聘。
你可以從現在開始,構思一個初步的公司組織架構圖,以及各個核心崗位的人員需求與任職要求草案。”
“冇問題。”王文的回答迅速而自信,顯然這些都在她熟悉的範疇內,“我對食品加工行業的具體技術細節雖然不算精通,但工廠管理的基本邏輯和跨部門協作是相通的。我會儘快蒐集行業資料,瞭解本地產業鏈和人才儲備情況,做出一份切實可行的初步規劃方案。”
“嗯。”薑明應了一聲,“具體的開工時間和人員招募啟動時間,等場地正式過戶、法律手續完備之後再確定。你這段時間可以先熟悉一下本地相關的政策環境、原料市場情況,也可以處理一下個人事務。保持電話暢通。”
“好的,薑先生。我隨時待命。”王文的語氣已完全進入了工作狀態。
“那就先這樣。再見。”
“再見,薑先生。”
電話結束通話,忙音響起。薑明將手機放回桌麵,指尖在光滑的木質桌麵上輕輕敲擊了兩下,發出篤篤的輕響。
書房裡重歸寂靜,隻有檯燈灑下一圈溫暖的光暈。窗外的村莊依舊沉睡在早春的寒夜裡,遠處依稀傳來零星的、不知是風聲還是什麼動物的窸窣聲。
五十萬的年薪,在這個年代,在這座三線城市,對於一個初創公司的總經理職位而言,絕對算得上是一筆钜款,甚至有些“奢侈”。
但這筆錢,足以讓王文這樣的人安心留下,不再為生計和女兒的教育費用彷徨,可以全身心投入到開拓性的事業中。以她簡曆上所展現出的專業能力、管理經驗和那股被生活磨礪後仍未完全熄滅的韌性,隻要心態調整到位,方嚮明確,應付初創期從無到有的混亂局麵和繁雜事務,應該綽綽有餘。
她身上那種大公司曆練出的規範意識、溝通能力和抗壓性,正是目前這個草台班子最急需的“正規軍”素質。這筆投資,值得。
薑明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白開水,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讓他思維更加清晰。
接下來,就是等待吳天立那邊的訊息了。廠房是現成的骨架,王文是初步選定的、負責搭起血肉和神經係統的“大腦”,啟動和運作的資金他也已準備妥當。
隻等吳天立從複雜的情緒和麻煩中脫身,完成交易,這具商業的“軀體”便能開始注入真正的生命力,開始它的第一次心跳與呼吸。
他放下水杯,目光重新落回攤開的書本上。鉛字講述著幾十年前的產業往事,但他看到的,卻是即將在自己手中展開的、屬於“薑木”的商業圖景。
檯燈的光靜靜亮著,窗外的夜,還很長。但有些變化的種子,已然在無人知曉的寂靜裡,悄然埋下,等待著破土而出的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