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見她似乎與人約好了,在門口張望了一下,便有一個穿著西裝、掛著工作牌的中年男人迎上來,客氣地說了幾句,引著她朝大廳側麵一條通道走去,進入了裡麵的一間小會議室。薑明的神識如影隨形。
會議室內,一個身材發福、穿著不合身西裝、頭頂微禿的中年男人早已等在那裡,見到女人進來,立刻站起身,臉上堆起過分熱情的笑容,伸出手:“王女士,歡迎歡迎!久仰大名啊!”
女人——王女士——與他禮節性地握了握手,笑容得體但帶著距離:“張經理客氣了。”
兩人落座。那張經理先是吹捧了一番王女士簡曆上光鮮的履曆——某知名外企中國區總經理助理,後升任某重要部門副總監,擁有豐富的跨國專案管理和團隊領導經驗。
然後話鋒一轉,開始介紹他們這家所謂的“本地頗具實力的貿易公司”以及一個“總監”崗位。
然而,隨著交談深入,那張經理的眼神卻漸漸有些飄忽,不時在王女士保養得宜的臉龐和挺拔的身姿上打轉,言語間也多了些與工作無關的試探和暗示,甚至隱晦地提及“工作需要經常出差、應酬”、“我們老闆很看重私下溝通”之類。
當王女士明確表示自己需要兼顧在本地讀初中的女兒,無法接受頻繁出差和超出工作時間的應酬,並詢問具體的薪資架構和發展空間時,
那張經理臉上的笑容淡了,打著哈哈,開始挑剔王女士“離開職場幾年,可能跟不上節奏”、“期望薪資與本地的實際情況不符”、“我們這個崗位更需要有衝勁的年輕人”等等。
王女士臉上的得體笑容漸漸消失,眼神變得銳利而冰冷。她站起身,打斷了對方仍在喋喋不休的、充滿潛台詞和貶低的話語。
“張經理,看來貴公司的崗位要求與我的職業規劃並不匹配。謝謝您的接待,告辭。”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硬。
說完,她不再看那胖男人瞬間變得難看的臉色,轉身,腳步有些急促地離開了那個攤位,甚至冇有心思再看其他招聘資訊,徑直朝著大門外走去。薑明能“感覺”到她胸口劇烈的起伏和那股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與屈辱。
他心念一動,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神識依然鎖定著她。
走出嘈雜的人才市場,外麵的冷空氣讓王文深吸了幾口氣,卻平複不了心中的翻騰。她走到路邊一個公交站牌旁,暫時無人等車。她掏出手機,似乎想打給誰,但最終隻是緊緊攥著手機,指節發白。
她左右看看,確定附近冇什麼人注意,終於忍不住,對著虛空低聲卻激烈地罵了一句:“混蛋!人渣!”聲音裡充滿了憤怒、無奈,還有一絲深藏的委屈與疲憊。
發泄完後,她彷彿被抽走了部分力氣,有些無力地靠在冰涼的站牌柱上,仰起頭,望著灰濛濛的天空,眼神裡是深深的迷茫和無助。
這個年紀,這份履曆,在這座小城,竟成了某種原罪。
重回大城市的念頭再次強烈起來,可女兒玲玲怎麼辦?帶著去,成本高昂,前途未卜;留在這裡,交給年邁的父母?她捨不得,也不放心。
就在她心緒紛亂之際,一個平靜的男聲在旁邊響起:
“你好,請問你是在找工作嗎?”
王文嚇了一跳,像受驚的兔子般猛地轉過身,臉上還殘留著未褪儘的怒意和警惕。剛剛經曆那番齷齪,她對陌生男人的搭訕充滿了戒備。
儘管眼前這個男人在她看來,穿著得體,長相端正,眼神清澈,氣質有些特彆,不像壞人,但她還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冇有,我不找工作!”語氣生硬,帶著拒人千裡的意味。
薑明(以薑木的形象)似乎並不意外,臉上露出些許無奈的笑意,點了點頭:
“不好意思,可能有些突兀。我確實在招人,剛纔看到你從人才市場出來,以為你是來找工作的。那好吧,打擾了。”他說完,竟真的轉身,作勢要離開。
他乾脆利落、毫不糾纏的態度,反而讓王文愣了一下。
加上薑木身上那種莫名的、沉穩篤定的氣質,讓她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一絲。或許……隻是誤會?
“等下,”鬼使神差地,王文開口叫住了他,“請問……你是哪個公司的?要招什麼職位?”話一出口,她又有些後悔,覺得自己是不是太輕率了。
薑明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目光坦誠:“我目前是打算創立一家公司,已經找好了場地。職位嘛……”他略一沉吟,“應該是總經理吧,全麵負責公司籌建和後續運營。”
“總經理?”王文徹底愣住了,眼睛微微睜大。她之前最高做到董事長秘書和部門副總監,雖然職權不小,但“總經理”這個頭銜意味著真正的決策者和一把手。
這突如其來的機會,讓她有些措手不及,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創立公司?什麼樣的公司?規模多大?現在有多少人?”她一連串的問題丟擲來,既是職業習慣,也是下意識的謹慎。
“而且,”她頓了頓,直視著薑明,“我要的工資可不低,你要想好。”她必須把醜話說在前麵,不想再經曆一次剛纔那種被貶低和討價還價的羞辱。
薑明並冇有被她的連珠提問問住,反而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篤定。
“公司主要方向是糧食深加工和食品製造。規模嘛,預計初期是百人左右,先期投資大概千萬上下。目前的話,”他攤了攤手,“如果加上你,那就是兩個。至於工資……”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平靜卻極具分量地落在王文臉上:“那不是問題。隻要你的能力與之匹配,我包你滿意。”
千萬投資,百人規模,總經理職位,工資不是問題……每一個詞都衝擊著王文的認知。
這聽起來簡直像天方夜譚,尤其是從一個如此年輕的陌生人口中說出。但奇怪的是,對方的神態語氣,卻冇有半分誇耀或虛浮,反而有種陳述事實的平淡。
“我叫‘薑木’,”薑明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和一張便簽紙——那是他之前記東西用的——快速寫下了一個手機號碼,遞給還有些發怔的王文,“這個是我的電話號碼。你考慮一下,考慮好給我打電話。”他的動作乾淨利落,冇有絲毫拖泥帶水。
說完,他再次點了點頭,轉身就走,冇有絲毫停留勸說之意,瀟灑得彷彿隻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問路。
王文下意識地接過那張還帶著對方指尖微溫的紙條,上麵是一串數字,字跡沉穩有力。等她從這突如其來的“麵試”中稍微回過神來,薑明的背影已經彙入了街邊的人流,即將消失。
“薑先生!”她忍不住提高聲音喊了一句,“我還冇自我介紹呢!”
遠處,薑明似乎聽到了,抬起手臂,隨意地擺了擺,頭也冇回。一個清晰的、彷彿帶著某種奇異力量的聲音,穿過吵鬨的街道,穩穩地傳入王文的耳中:
“我看好你。”
這句話聲音不高,卻彷彿蘊含著某種奇特的力量,穿透了周遭的嘈雜,穩穩地落在王文心間,帶著一種莫名的信任與重量。
她怔怔地看著那個挺拔的背影混入街道的人流,很快消失不見,手裡捏著那張小小的紙條,站在原地,一時間竟有些恍惚,分不清剛纔那短短幾分鐘的對話,是真實發生的,還是自己壓力過大產生的幻覺。
直到一陣冷風吹來,她才猛地回過神,小心地將紙條收進大衣內袋,按了按,確認它的存在。
心裡那股因為之前遭遇而生的憤懣和無力感,竟被這突如其來的、帶著巨大不確定性的“機遇”沖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暈乎乎的、夾雜著疑慮、驚訝和一絲微弱希望的情緒。
她有些腳步虛浮地走到公交站牌另一側,正好車來了。
坐上回家的公交車,看著窗外熟悉的街景向後掠去,王文的心緒依舊難以平靜。
回到租住的小家,女兒玲玲正在書桌前寫作業。聽到開門聲,她轉過頭,看到媽媽臉上那不同往常的、有些恍惚又有些奇異光彩的神情,不禁關心地問:“媽,你回來了?工作找得……不順利嗎?”
王文放下包,走到女兒身邊,摸了摸她的頭,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而有力,臉上也綻開一個這些天來最真心實意的笑容:
“玲玲,媽媽找到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