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九的夜晚，似乎比年前任何一個夜晚都要沉靜。遠處的零星鞭炮聲早已止歇，連狗吠都稀落得如同夢囈。
村莊裡大多數返鄉過年的遊子已然離去，零星幾點燈火在無邊的黑暗中顯得格外孤清。
薑明家新房的燈光也熄滅了大半，隻有父母房間的窗戶，還透出些許昏黃的光暈，映著窗簾上模糊的人影晃動——那是張慧在最後檢查一遍行李，薑建國大概在默默抽菸。
夜漸深，那點昏黃的光暈也終於熄滅了。整座房子陷入一片黑暗與靜謐，隻有窗外風聲嗚咽。
薑明在自己房中靜坐，直至子夜時分。他睜開眼，眸中無波，身形卻如一抹悄然的影子，無聲無息地來到父母臥室門外。
門未鎖，他輕輕推開，步入一片黑暗。藉著窗外透進的微光，能看見父親薑建國側躺著，眉頭微蹙，顯然睡得並不安穩，夢中或許也縈繞著明日離彆的愁緒；母親張慧麵朝裡，呼吸稍顯清淺，身影微微蜷縮。
他走到床邊，站定。伸出手指，指尖之上，兩縷肉眼絕不可見、卻凝練精純到極致的靈力，如初春最柔和的晨曦，緩緩探出。他動作輕柔至極，指尖虛點，那兩縷靈力便如歸巢的暖流，悄然冇入父母頭顱兩側太陽穴附近的細微竅穴。
這不是攻擊，亦非控製，隻是最溫和的安撫與守護，能讓他們沉入更深、更無夢的安眠，免受外界絲毫驚擾。
幾乎是瞬間，薑建國眉間的“川”字悄然平複，張慧的呼吸也變得更為悠長平穩。
待父母睡穩，薑明並未離去。他在床邊的椅子上緩緩坐下，再次抬起雙手。
這一次，更多的、細如髮絲卻靈性十足的靈力絲線，自他指尖嫋嫋逸出，如同擁有生命的觸鬚，輕柔地覆蓋上父母的身體，繼而悄無聲息地滲透進去。
他的神色變得無比專注，甚至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肅穆。千年神識如最高明的醫者，細緻入微地掃描著父母這具被數十年辛勤勞作磨損的軀體。
他看到父親常年扛重物、彎腰勞作而在腰椎處積累的僵硬與微小錯位，看到母親因早年營養不良和過度操勞而在心脈間留下的微弱澀滯，看到他們關節處因濕寒侵入而暗藏的酸楚，看到腸胃因長期飲食不定時、不精細而顯現的疲弱……
這些都是最普通的“小毛病”，構不成大病，卻如鞋中的沙礫，日複一日地磨損著生命的活力，帶來連綿不絕的、細微卻真切的痛苦，也是他們偶爾歎息、揉腰捶背的根源。
薑明的靈力開始工作了。它們溫和而堅定地流淌，如同最耐心的工匠，修複著那些細微的裂痕與磨損。
在父親腰間，靈力如暖泉般浸潤，將錯位的微小筋膜緩緩推正、滋養；在母親心口，靈力化作一縷和煦的春風，輕柔地疏通著那幾乎不可察的滯澀；
在關節處，靈力驅散沉積的寒濕，注入溫潤的生機；
在腸胃內腑，靈力則模擬著最平和的藥性，安撫、滋養、調理著那些疲弱的機能。
這是一個極其精細且耗費心神的過程。薑明必須將靈力控製到妙到毫巔的程度，重一分恐傷及根本，輕一分則效果不彰。
他額角漸漸滲出細密的汗珠，在窗外透進的微光下閃著極淡的晶亮。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從子夜到淩晨，從萬籟俱寂到隱約傳來第一聲遙遠的雞鳴。
終於，當天邊泛起第一縷蟹殼青時，薑明緩緩收回了所有靈力絲線。
他輕輕籲出一口氣，那氣息在清冷的空氣中凝成一小團白霧。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之色，他抬手，用指尖揉了揉緊蹙的眉心。
父母體內的那些主要暗傷和沉屙小疾，已被他儘可能地在不驚動其自身生命迴圈的前提下，撫平、滋養、理順。
雖不能令他們返老還童，脫胎換骨，但足以讓未來數年內，病痛遠離，身體康泰，精力會比同齡人好上許多。
他最後看了一眼在深度安眠中麵容平和、甚至隱約透出一絲舒坦的父母，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回到自己房中，他冇有立刻休息，而是靜立窗前，望著東方漸亮的天色，直到那抹魚肚白徹底擴散開來，才緩緩盤膝坐下，調息恢複。
......
初十，清晨。天光清冷，昨夜殘留的靜謐被一種刻意忙碌的聲響打破。
張慧早早起了床，在廚房裡準備離家前的最後一頓早飯。
粥煮得格外粘稠，雞蛋煎得金黃，還蒸了最後一鍋饅頭，彷彿想將家的踏實與飽足，儘可能多地塞進丈夫和女兒的行囊，也留給獨自在家的兒子。
她的動作比平時慢一些，時不時停下來，看看廚房裡嶄新的櫥櫃和灶台，眼神裡滿是不捨。
薑建國則拿著大掃帚，從前院到後院，無比認真地又打掃了一遍。其實院子裡乾淨得很，連片落葉都難尋。
但他掃得很仔細，角角落落都不放過，彷彿要把這座還冇住熱乎的新房子的每一寸地麵，都再親手拂拭一遍，將它的樣子牢牢印在心裡。
掃完地，他又檢查了一遍門窗，摸了摸光潔的銅藝大門，最後站在堂屋門口，目光緩緩掃過明亮寬敞的客廳、嶄新的傢俱、窗外小小的池塘和遠處那片綠意盎揚的麥田。
那目光深沉複雜，有對這氣派新家的驕傲與滿足，有對不得不再次離去的惆悵，更有對即將獨自留守的兒子的無儘牽掛與歉疚。
他深吸了一口清晨凜冽的空氣，用力眨了眨眼，將翻湧的情緒壓迴心底。
行李早已打包好，兩個鼓鼓囊囊的大編織袋，裝著衣物、被褥、家鄉的吃食，還有張慧連夜趕織完的那件厚毛衣，就放在堂屋中央。
早飯桌上很安靜。連平時嘰嘰喳喳的小薑悅也似乎被某種氣氛感染，乖乖地吃著媽媽夾給她的雞蛋，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看著沉默的爸爸和不時看向哥哥的媽媽。
薑明把那輛已經提前借好的三輪車推到院裡。薑建國將兩個沉重的行李袋搬上車鬥，張慧抱著薑悅坐了上去。薑建國騎上車，載著一家四口，緩緩駛出嶄新的院門，駛上村道。
清晨的村莊還很安靜，偶爾有早起的老人站在門口，看見他們，會揚聲問一句：“建國，小慧，這就走了？”
薑建國便從車上扭過頭，大聲應著：“嗯，走了，叔！”聲音在清冷的空氣裡傳得很遠。
三輪車“嗡嗡”地響著，駛向鎮上的汽車途經站點。
一路上，父母都冇怎麼說話，隻是看著兩旁熟悉的田野和房舍飛快後退。張慧把女兒摟得更緊了些。
到了站點，那裡已有些同樣準備遠行的人。大巴車臟兮兮地停著，發動機轟響著。
薑建國開始往下搬行李，張慧也下了車。
直到這時，小薑悅看著爸爸把大包小包往那輛陌生的大巴車肚子裡塞，而媽媽也拉著她往車門走，她才猛地明白過來——這不是去逛街，這是要走了，要離開哥哥，離開新家了！
“哇——！”一聲淒厲的、充滿驚恐與不捨的哭喊猛地爆發出來。小薑悅死死抓住三輪車的車鬥邊緣，拚命往後縮，眼淚像決堤的洪水奔湧而出，
“我不走！我要阿哥！我要回家！阿媽，我們不走了好不好？嗚嗚嗚……”
那哭聲撕心裂肺，瞬間吸引了周圍所有人的目光。
張慧的眼圈立刻紅了，想去抱女兒，薑悅卻掙紮得更厲害。薑建國停下搬行李的手，喉嚨動了動，彆開了臉。
薑明快步上前，彎下腰，輕輕握住妹妹胡亂揮舞的小手。
他的聲音不高，卻有一種奇異的、穿透哭聲的穩定力量：“悅悅，不哭。”
小薑悅淚眼模糊地看著他，抽噎得上氣不接下氣。
薑明將她小小的、哭得顫抖的身子抱起來，讓她伏在自己肩頭，湊近她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清晰而肯定地說：
“悅悅乖，相信哥哥。很快，很快我們就可以再見麵了。我保證，用不了多長時間，咱一家就不用分開了。你在那邊要聽爸媽的話，等著哥哥，好不好？”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彷彿在陳述一個即將到來的事實。
小薑悅的哭聲漸漸小了，變成了委屈的抽噎。她抬起淚痕斑駁的小臉，看著哥哥近在咫尺的、平靜而令人安心的眼睛，遲疑地、帶著哭腔問：“真……真的嗎？很快是多快？”
“很快。”薑明用手指擦去她臉上的淚，
“所以，現在不哭了，跟媽媽上車，等著哥哥，好嗎？”
小薑悅看著他，又看看媽媽紅紅的眼睛，終於用力點了點頭，小手卻還緊緊抓著薑明的衣領，過了好幾秒才慢慢鬆開。她反覆確認：“阿哥，你可不能騙我？”
“我保證不騙你。”薑明鄭重地點頭。
安撫好妹妹，薑建國和張慧也走了過來。離彆的話，這些天已經在心裡翻滾了無數遍，此刻卻依舊沉重得難以出口。薑建國用力拍了拍兒子的肩膀，手勁很大，彷彿想把自己的力量也留給他。
他重複著那些說了無數遍、此刻卻覺得怎麼也說不夠的叮囑：“在家好好的，聽你爺爺話。錢不夠了就給爸打電話，彆省著。學習上……也彆太累著自己。晚上鎖好門，彆去河邊……”
張慧則拉過兒子的手，上下看著他，似乎想把他此刻的樣子刻進腦子裡。她的手有些涼，微微顫抖。“明明，一個人在家，想吃啥買啥，彆餓著了，天氣冷記得多穿兩件衣裳，秋褲在衣櫃左邊那層……彆跟人慪氣，好好上學……”
她語無倫次地說著，眼淚終於還是冇忍住，滾落下來。
她也不想走啊，不想把還未成年的兒子獨自留在這偌大的新房子裡。可生活的擔子就壓在肩上，她不得不跟著丈夫，去那遙遠的異鄉，用汗水和離彆，換取這個家未來的希望。
最後，她終於忍不住，張開手臂，緊緊抱了抱已經比她高出許多的兒子。那擁抱很用力，很短暫，卻彷彿用儘了她所有的牽掛與不捨。薑明能感覺到母親身體的微顫和肩頭的濕熱。
“阿媽，阿爸，你們放心。路上注意安全，到了記得給我回個電話。”薑明的聲音依舊平穩，卻比平時更低沉了些。
終於，在司機不耐煩的催促聲中，薑建國拎起最後一個包，張慧抱著已經安靜下來、卻仍眼巴巴望著車窗外哥哥的薑悅，一步三回頭地上了大巴車。
車門“嗤”地一聲關上，將內外隔成兩個世界。
薑明站在三輪車旁，靜靜地看著。車窗有些臟，但他仍能看到父母緊貼著玻璃張望的臉，和妹妹用力揮動的小手。他也抬起手，揮了揮。
大巴車引擎轟鳴，緩緩啟動，駛出破舊的車站，拐上大路，加速，最終變成一個模糊的影子，消失在道路儘頭揚起的塵土之中。
車站周圍重新變得嘈雜，又一輛車進站，又一群人開始告彆。薑明佇立原地，許久未動。
清晨的陽光完全鋪開，照亮了他沉靜的麵容，也照亮了他眼底深處那一抹清晰的、不容動搖的決心。
他轉身，騎上那輛空蕩蕩的三輪車，沿著來路返回。車輪軋過熟悉的道路，載著他一個人，駛向那座暫時又隻剩下他一個人的、嶄新而空曠的家。
寒風迎麵吹來，帶著遠方塵土的氣息和離彆的味道。但薑明心中並無太多淒惶。
這次的分彆，他清醒地知道，隻是短暫的。
父母身體的隱患已被他悄然撫平，未來的道路，他已有清晰的規劃。很快，很快他便會擁有改變這一切的力量與根基。
家，不應隻是年節時短暫歡聚的夢巢，更應是隨時可以安心迴歸的港灣。
而他要做的，就是親手將那港灣築得更牢，將那條被迫離家的遠路，徹底斬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