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上午十點多鐘,院門外傳來一陣更熱鬨的說笑聲和三輪車鈴、摩托車引擎的嘈雜聲。
大姨和二姨兩家人,前後腳到了。
大姨家人口最多:大姨夫,他們的大兒子兒媳,兩個女兒和各自的女婿,還帶來了五個從三四歲到七八歲不等的孩子,光是帶包裝的禮物就提了一大堆。
二姨家稍少些:二姨夫,他們的兒子兒媳,還有一個女兒和女婿,帶著兩個四五歲的小孩。摩托車的後座上綁著成箱的飲料,三輪車把手上掛滿了鼓囊囊的布袋。
原本還算寬敞的院子,隨著這兩撥人馬的湧入,瞬間被填得滿滿噹噹。各種型號的鞋子踩在打掃過的水泥地上,帶進星星點點的泥土和枯葉。
空氣的溫度彷彿都升高了幾度,各種打招呼聲、寒暄聲、孩子們興奮的尖叫和哭鬨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熱烈到幾乎要沸騰的聲浪。
原本還有些清冷的年節氣氛,驟然被推向了真正的**,一幅鮮活生動、人丁興旺的大家族團聚圖景,毫無保留地展現在眼前。
男人們——薑建國、大舅張力、大姨夫、二姨夫,還有幾位表哥表姐夫——幾乎不用招呼,便自然而然地聚攏到了堂屋一角。那裡早就擺開了一張小方桌和幾把椅子。
撲克牌“唰”地一下被倒在桌上,洗牌的嘩啦聲、爭論誰和誰一夥的嚷嚷聲、摸到好牌的得意大笑和手氣不佳的懊惱歎息,立刻成了男賓區的背景音。
看客們圍在旁邊,指指點點,發表著未必高明的見解,時不時爆出一陣更大的鬨笑或驚呼。煙味很快瀰漫開來,與廚房飄出的油氣混在一起。
女人們則自動分流進了廚房和堂屋的另一側。
張慧、大姨、二姨、妗子王素芳,還有幾位表姐表嫂,瞬間占據了廚房和堂屋擺滿瓜子糖果的方桌。
廚房裡鍋鏟碰撞聲更加密集,大姨挽起袖子幫忙切鹵味,二姨則在炸肉丸的油鍋邊把關,夾雜著女人們對某道菜做法的交流、對食材價格的感歎——“今年這羊肉可真不便宜!”
“是哩,但過年嘛,該吃還得吃!”;
堂屋方桌邊,則是家長裡短的海洋。誰家孩子考學了,誰家婆媳關係了,哪裡的衣服便宜又好看,今年的收成和打工的行情……
話題跳躍而瑣碎,卻透著最真實的煙火氣,說到有趣或共鳴處,便會響起一陣開懷的、毫無顧忌的集體大笑,那笑聲極具感染力,讓整個院子的空氣都跟著震顫。
孩子們更是如魚得水。大大小小七八個孩子,像一群剛放出籠子的雀兒,在院子裡、大門外呼嘯著追逐奔跑,玩著最簡單的“三個字”追逐遊戲,或因一點小摩擦爆發出響亮的哭喊,旋即又在某種糖果或新奇玩具的誘惑下破涕為笑,複又融入瘋跑的洪流。
一個稍大點的男孩從兜裡掏出幾顆摔炮,往地上一扔,“啪”一聲脆響,引得小孩子們又興奮又害怕地尖叫著躲開,然後又圍攏過去。他們的活力和吵鬨,是這熱鬨畫卷中最生動、最不加掩飾的筆觸。
在這驟然升溫的、幾乎有些喧囂的熱烈中,薑明的存在,卻像一塊沉靜的礁石。他早已禮貌地逐一問候了每一位長輩——大姨、二姨、姨夫、表哥表姐們,接受著他們或驚訝或熱情的目光打量和言語誇讚。
“這是明明嗎?我的老天爺,長這麼高這麼俊了!都不敢認了!”
大姨拉著他的手,上下端詳,眼裡滿是驚喜。
“像他媽媽,底子好!又長開了,真精神!”二姨也笑著附和。
“聽說學習還好?真有出息!”表哥表姐們投來善意的、帶著些許羨慕的目光。
薑明隻是微微笑著,簡單迴應,態度恭敬而不熱絡。
待寒暄過後,他便又悄然退回到姥姥和姥爺身邊的那個小凳子上,安靜地坐著,彷彿外界的喧騰與他隔著一層透明的薄膜。
他的目光平和地掠過院子裡每一個生動的場景:男人們為了一張牌麵紅耳赤,女人們聊到興起時拍腿大笑,孩子們不知疲倦地奔跑尖叫……
這些畫麵,嘈雜,瑣碎,甚至有些混亂,卻充滿了一種蓬勃的、近乎原始的生命力與歡愉。這是一種他前世在清冷仙山、在勾心鬥角的宗門裡極少見到的景象,一種屬於最普通凡人家庭的、因團聚而綻放的極致熱鬨。
他看著,心中並無參與其中的衝動,卻奇異地感到一種淡淡的、近乎愉悅的安寧。這喧鬨的人間,此刻在他眼中,並非煩擾,而是一幅值得欣賞的、溫暖的浮世繪。
午飯時分,兩張桌子在堂屋裡拚湊起來,依然不夠坐,索性分成了兩桌:大人們一桌,孩子們一桌。
不出所料,薑明被大人們“委以重任”,安排在了孩子這一桌,負責“鎮場子”,維持這些小傢夥們的基本秩序,順便照顧他們吃飯。
孩子桌上瞬間成了小型戰場。最大的不過**歲,小的剛能自己拿穩勺子,一個個眼睛瞪得溜圓,盯著桌上那些對他們而言格外誘人的雞腿、丸子、香腸。一開始還算拘謹,在薑明平靜目光的“威懾”下,還能等著分配。
但很快,天性釋放,膽子大的就開始伸筷子,甚至直接上手。
“叔叔!這個雞腿是我的!”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大姨的大孫子)指著最大的那個雞腿嚷嚷。“我也要雞腿!”旁邊紮羊角辮的小女孩(二姨的外孫女)立刻跟上。
“不對,你要喊他舅舅!”稍大點的孩子糾正。
“那我喊你喊啥呀舅舅?”另一個更小的含著手指,懵懂地問。
“我是你叔叔!”另一個孩子搶答。
稱呼亂成一團,目標卻出奇一致——好吃的。薑明看著這一張張沾著飯粒、仰著的小臉,那急切、純真甚至有點“貪婪”的眼神,讓他千年靜水般的心境,不禁泛起一絲極淡的莞爾。
他冇有嗬斥,隻是拿起筷子,將雞腿、丸子等“硬菜”儘量公平地分到每個孩子碗裡,然後耐心地,一個個糾正他們的稱呼:
“你媽媽我喊姐姐,所以你應該叫我舅舅。”
“你爸爸是我表哥,所以你要叫我叔叔。”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穩定,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竟然讓這些小皮猴稍微安靜了些。
分完菜,看著孩子們狼吞虎嚥,為了活躍氣氛,也為了滿足他們好奇的目光,薑明隨手用了一點微不足道的、絕不會引起常人察覺的靈機,在指尖凝聚出一點幾乎看不見的微光,然後“變”給了那個最懵懂的小傢夥一塊原本就在盤子裡的軟糖。
“看,變出來了。”
“哇!魔術!”孩子們頓時忘記了搶菜,眼睛瞪得更大,發出一片低低的驚呼,看向薑明的眼神立刻充滿了崇拜和親近。
接下來的吃飯時間,竟然出乎意料地順利了許多,甚至有幾個孩子主動把不喜歡的青菜吃掉了,就為了“讓舅舅\\/叔叔再變一個”。
這和諧的一幕落在旁邊大人桌眼裡,自然又引來一陣誇獎。
“明明真是長大了,會照顧人了!”“有耐心,孩子都聽他的!”
席間,表兄張曉強和表姐張曉娜也終於湊了過來。張曉強比薑明大半歲,個子比薑明矮了半頭,看著薑明如今挺拔的身姿和沉靜的氣度,明顯有些侷促和陌生,隻是憨憨地笑了笑,說了句“明明,你長得真快”。
而比薑明大三歲的表姐張曉娜,反應就直白熱烈得多。
她圍著薑明轉了兩圈,眼睛亮晶晶的,毫不掩飾驚喜:“我的天!薑明?你真是薑明?小時候跟在我屁股後麵流鼻涕的小豆丁?
怎麼……怎麼長成這樣了?”她伸出手,似乎想捏捏薑明的臉確認一下,又覺得不妥,改為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
“可以啊你小子!帥得我都快不敢認了!在學校是不是好多小姑娘追?”她擠擠眼,帶著促狹的笑意。
薑明對於這位性格開朗、從小就像大姐姐般照顧,或者說“欺負”過他的表姐,也隻能無奈地笑笑,躲開她再次伸過來想揉他頭髮的手,
簡短迴應:“娜姐,彆鬨了。”心裡卻覺得,這種被同齡親人“調侃”的感覺,似乎也並不壞。
一頓飯在熱鬨甚至有些“兵荒馬亂”中吃完。飯後,喧騰的氣氛稍稍平緩。大人們挪到院子裡,或坐或站,曬著太陽,繼續著似乎永遠也聊不完的家常,語調變得舒緩,臉上帶著飽食後的慵懶和愜意。
孩子們吃飽喝足,瘋跑的勁頭也過去了,小的被母親摟在懷裡打盹,大的則湊在一起分食最後的糖果,院子裡充滿了安逸的、屬於午後時分的鬆弛感。
歇息片刻,大舅張力站了起來,清了清嗓子,臉上帶著一家之主的鄭重和節日的喜氣,手裡拿著一遝早就準備好的紅包。
“來,小的們,排隊了!給姥姥姥爺磕頭拜年,領壓歲錢了!”
這是每年保留的、最具儀式感的環節之一。孩子們頓時又興奮起來,在父母的指揮下,按著年齡大小,亂鬨哄卻又帶著某種默契地排起隊。
一個接一個,走到坐在院子正中的姥姥姥爺麵前,像模像樣地跪下,磕個頭,嘴裡喊著“姥姥姥爺新年好,身體健康!”
然後接過老人顫巍巍遞出的、或許錢不多卻心意滿滿的紅包,再歡天喜地地跑開。
每一個孩子完成儀式,都會引來大人們善意的鬨笑和點評,“喲喲,乖乖,磕得響!”
“嘴真甜!”老人們看著膝下這些生機勃勃的孫輩,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笑得合不攏嘴。
薑明自然冇去磕頭,他的年齡和身高在那裡擺著。
但大舅還是走過來,不由分說地將一個厚厚的紅包塞進他手裡:“明明也有!拿著!上學用!”薑明推辭不過,隻得接過,道了謝。
紅包發完,熱鬨便到了該散場的時候。
日頭已經偏西,氣溫開始下降。兩家親戚都有了告辭的意思。大姨家路遠,需要趕時間;二姨家稍近,但也得趁天亮回去。
院子裡再次忙亂起來,收拾東西,叮囑路上小心,約定下次再見。
兩位老人一直坐在那裡,此時撐著柺杖,有些吃力地站起身,走到堂屋門口。
他們冇有多說什麼,隻是用那雙有些渾濁卻無比眷戀的眼睛,默默地看著滿院的兒孫,目光在每一個孩子的臉上、每一個大人的身上緩緩移動,彷彿要將這短暫團聚的景象,深深地刻進心裡,供接下來漫長而寂寞的歲月反覆回味。
大人們一個個走上前,握住老人枯瘦的手,彎下腰,貼近他們耳邊,
大聲說著“爹(媽),我們走了啊!您注意身體!想吃啥打電話!”“過了十五再來看您!”之類的話。
老人們隻是連連點頭,嘴裡重複著:“好,好,路上慢點。”
終於,在一片更加紛亂卻充滿溫情的告彆聲中,摩托車發動了,自行車推出了院門,大大小小的人群,說著,笑著,揮著手,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出了院子,融入了村道。
薑明一家是步行,走得慢些。走出幾十米,薑明下意識地回過頭。
隻見夕陽金色的餘暉,為那座熟悉的舊院落勾勒出溫柔的光邊。堂屋門口,兩位老人依然相互攙扶著,倚在褪色的門框上,朝著子女離去的方向眺望。
他們的身影在漸濃的暮色和遙遠的距離中,顯得那樣瘦小,那樣寂寥,卻又那樣執拗地站立著,彷彿兩棵守在巢邊的老樹,目送羽翼漸豐的鳥兒飛向各自的天空,然後便開始了對下一次歸巢的、無聲而漫長的期待。
那倚門的身影,成了這個喧騰日子最終定格的一幕,深深烙在了薑明的心頭。
他轉回身,跟上父母的步伐。手心裡,還握著那個帶著體溫的紅包。
身後的村莊漸漸安靜下來,隻有零星的鞭炮聲,提醒著年節仍在繼續。
而關於家,關於團聚與離彆,關於時光與傳承的細微感觸,如同暮色般,在他心中悄然瀰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