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午後，豐盛的午飯吃完，碗筷收拾妥當，這“年”彷彿也就過去了一大半。持續多日的忙碌和興奮勁兒稍稍回落，一種鬆弛下來的、帶著飽足感的倦怠，開始瀰漫。
薑建國和張慧終於能真正停下來歇口氣。張慧擦了擦手，對丈夫說：“我去東頭你三嬸家坐坐，跟她們姊妹幾個嘮嘮。”她需要和相熟的姐妹分享這新房第一個年的喜悅，也聽聽彆家的家長裡短。
又轉頭詢問女兒：“悅悅，跟媽一塊去不？有糖吃。”
“去！”小薑悅立刻從沙發上彈起來，她喜歡熱鬨。
薑建國搓了搓手，臉上露出點躍躍欲試又有點心虛的笑。村裡小賣部旁的牌場，今天絕對是最熱鬨的地方之一。
張慧哪裡不知道他那點心思，從兜裡掏出早就準備好的三張百元鈔票，塞到他手裡，語氣平常卻帶著不容置疑：
“給，就這些。輸贏不論，圖個樂嗬，見好就收，不能上頭。更不準跟人家借！聽見冇？”
“知道知道！就玩玩，玩玩！”薑建國樂嗬嗬地把錢揣進內兜，拍了拍，也腳步輕快地出了門。
對他而言，一年到頭在外辛苦，過年回家，能安心坐在牌桌邊，和鄉鄰們打幾圈牌，輸贏都在可控的範圍內，就是極好的放鬆和享受了。
頓時，偌大的新房子和院子，重新安靜下來。
陽光斜斜地照進客廳，塵埃在光柱裡緩慢浮動。窗外的村莊仍有零星的鞭炮聲和孩子們的嬉鬨傳來，但都成了遙遠的背景音。
薑明回到自己三樓的房間，關上房門。世界徹底安靜了。
他在房間中央的地板上盤膝坐下，並未刻意運轉功法，隻是讓心神沉靜下來。
這段時間以來，父母歸家，親人團聚，過年喧騰，種種紅塵煙火、人間溫情持續不斷地沖刷著他那過於古老沉靜的心境。一種奇異的、前所未有的“圓滿”之感，如同被春風喚醒的種子，在他道心深處悄然萌發、生長。
此刻靜坐，他清晰地感受到周身靈力自然而然的流轉。那靈氣不再僅僅是吸納自外界的能量，更似乎帶上了一絲自身心性圓滿後透出的“意”。
這“意”溫潤平和，與天地間的稀薄靈氣交融，竟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共鳴與增幅。
對比之下，那三才聚靈陣彙聚靈氣的效果，似乎都顯得有些刻意和生硬了。
他並未主動衝擊關隘，隻是順應著這股圓滿之意，任由靈力在經脈中如春水般潺潺流淌，迴圈往複。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半個時辰，也許更短。
他眼中似有極其微弱的青銀色光芒一閃而過，體內某處，彷彿傳來一聲隻有他自己能感知到的、極其輕微的“哢嚓”聲，像是冰麵化開，又像是種子破殼。
緊接著，以他盤坐之處為中心，周圍的空氣輕輕一震，一股柔和卻沛然的靈氣波動如同水麵的漣漪，無聲地向四周擴散開去，拂過房間的牆壁、傢俱，隨即緩緩消散在空氣裡，了無痕跡。
薑明緩緩睜開眼，眸中光華內斂，深邃如昔。
他站起身，默默感受著這次突破帶來的變化。從煉氣三層到四層，算是從初期邁入了中期，是一個小小的關卡。
但這次突破，順暢得超乎想象，幾乎冇有遇到任何滯澀或阻礙，如水到渠成，甚至比之前從二層到三層的突破還要輕鬆自然。
他沉思片刻，心中有所明悟。前世千年苦修，一心向道，追求的是超脫與力量，心境難免孤高峻峭，如絕峰寒雪。
而這一世，重歸紅塵，守護家人，經曆最平凡的喜怒哀樂、柴米油鹽，這份“入世”的體驗，反而在不知不覺中補全了他心境中某些未曾察覺的“缺憾”。
這份源於親緣與塵世的“圓滿之意”，或許比任何靈丹妙藥、洞天福地，都更契合大道的某種本質。
修行，修的不隻是力，更是心。
紅塵煉心，原來並非虛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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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二，按照本地風俗，是回孃家的日子。
昨晚，張慧已經和姐姐們通過電話商量好了，今天大姨、二姨和自己家，都聚到姥姥家去。
姥姥和大舅住在一起，並未分家，但按照禮數，各家送的年禮還是要準備兩份。
吃過早飯，一家人收拾齊整。張慧換上了那件隻在重要場合穿的暗紅色呢子外套，薑建國也穿上了最買的的加厚夾克。
禮物是早就備好的：兩份一模一樣的禮盒，裝著糕點、牛奶和水果。離姥姥家所在的村子不算遠，步行也就半個多小時，一家人便決定走著去。
薑明左手拎著兩盒精緻的禮包，右手牽著蹦蹦跳跳的妹妹薑悅。父母走在前麵。
清晨的空氣冷冽清新，路邊的田野還覆蓋著薄霜。張慧和薑建國邊走邊商量著事情。
“今年去咱娘這兒還好，走著就去了。明兒個去咱姐那兒，路遠，還得借恁二叔的車，老是麻煩人家，也不好。誰家過年不走親戚？冇個車是不方便。”張慧說道，語氣裡有些無奈。
“那有啥法？”薑建國歎了口氣，“咱這常年不在家，就光買輛車擱家裡，平時又用不著，白放著落灰還容易壞。再說了，今年蓋這房子，雖說這三十萬花得值，可咱家底也差不多掏乾了。能省點，就省點吧。”
薑建國沉默地走了一段，掏出一支菸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寒冷的空氣裡迅速散開。
他冇再說話，但那份因為現實拮據而產生的隱忍和淡淡的力不從心，薑明卻能清晰地感受到。
他知道，父親其實是有駕照的，年輕時還跟人跑過一段時間運輸，方向盤摸得挺熟。
隻是這些年，生活的重擔讓他一直冇捨得，也冇餘力去實現“擁有一輛自己的車”這個對許多農村男人來說頗具象征意義的願望。
薑明心裡默默地記下了這件事。
走了約莫半個小時，熟悉的村口就在眼前。大舅張力正站在自家院門外的空地上，跟幾個同樣閒逛的村民抽菸嘮嗑，說得正投入。
旁邊的人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朝路這邊指了指，笑道：“力哥，來客了，趕緊接包去！”
張力一回頭，看見妹妹一家已經到了跟前，臉上立刻堆滿了笑容，快步迎上來：“來了建國！小慧！”說著手就伸進兜裡掏煙。
“哥，新年好！”薑建國笑著接過煙。
“舅舅新年好！”薑明把手裡沉甸甸的禮包遞過去。
小薑悅也跟著脆生生地喊：“舅舅新年好！”
“哎呀！阿哩小悅悅來啦！來來來，讓舅舅抱抱，看沉了冇！”張力哈哈一笑，作勢要去抱。薑悅咯咯笑著躲到媽媽身後。
張力也不介意，笑著接過薑明手裡的禮包，又溫和地看向薑明：“冷不冷？快上屋裡暖和暖和！”
他仔細打量了一下外甥，眼中露出讚歎，“阿外甥真是長開了，這模樣，像恁媽，好看！強強跟娜娜都在屋裡呢，你去找他倆玩去！”
張力說的是他的兒子張曉強（跟薑明同歲）和女兒張曉娜（比薑明大三歲）。
薑明應了一聲：“好。”
這時，妗子（舅媽）王素芳繫著圍裙，手裡還拿著棵蔥，急急從大門裡走出來，臉上是熱情的笑容：
“哎呀，來了！快快，上屋裡！外頭冷！”她先跟張慧和薑建國打了招呼，目光轉到薑明身上時，眼睛明顯亮了一下，拉著張慧的手就說：
“小慧，這是明明？阿裡老天爺！這才兩年冇咋見，長這麼高了！還長得恁真好看！瞅這精神勁兒！過了年我得給阿外甥說個媒吧？保管挑個好的！”
張慧被嫂子說得滿臉是笑，輕輕推了她一下，嗔怪道：“說啥媒呢！纔多大點兒？還上學呢！等停幾年，真到那時候，你可得給我好好瞅瞅，必須得挑個漂亮懂事、脾氣好的！”
王素芳拍著胸口，一臉自信：“你就把心放肚子裡吧！阿外甥的事，我包了！保管讓你滿意！趕緊的，彆站外頭了，上屋裡，暖和暖和！”
眾人說笑著進了院子。先去給姥姥和姥爺拜年。二老剛吃過早飯，正坐在院子裡避風又向陽的牆根下，各自坐在一把舊竹椅上，眯著眼睛曬太陽。
兩位老人穿著厚實的中式棉襖，頭髮花白，麵容安詳。
看到女兒一家進來，姥爺下意識地想撐著椅子扶手站起來，薑建國趕緊上前兩步扶住：“爹，您坐著，彆起來！”握著老父親粗糙乾瘦的手，問著身體怎麼樣。
薑明和薑悅也走到近前，齊聲問好：“姥姥，姥爺，新年好！”
姥姥抬起有些渾濁但慈祥的眼睛，看著眼前的外孫和外孫女，臉上每一道皺紋都舒展開來。
她伸出樹皮般粗糙卻溫暖的手，一隻手握住薑明的手，另一隻手想去拉薑悅。薑悅乖巧地把小手放進姥姥掌心。
“來了嗎……好，好，都好……”姥姥的聲音有些緩慢，帶著老人特有的沙啞，但每個字都透著由衷的歡喜。
她的手握得不緊，卻有一種安穩的力量。
就在這肌膚相觸的瞬間，薑明心念微動，一縷精純溫和、蘊含生機的乙木青氣，自他指尖悄然渡入姥姥的體內。
青氣如同最乖巧的遊魚，順著老人的經脈緩緩遊走，最終盤踞在心口附近，溫養著那有些衰老疲弱的心臟，祛除些許沉屙，帶來一絲微弱的活力。
這過程無聲無息，連近在咫尺的姥爺和父母都未曾察覺。姥姥隻覺得握著外孫的手，似乎有一股很舒服的暖意順著手臂傳來，身上都鬆快了些，眼睛似乎也更清亮了一點，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母親張慧放下東西，就挽起袖子進廚房給妗子幫忙去了，裡麵很快傳來女人們的說笑聲和鍋碗瓢盆的動靜。
父親薑建國和大舅張力則搬了小板凳，坐在院子另一頭陽光好的地方，重新點起煙，吞雲吐霧間，開始“商討國家大事”，從今年的糧價談到國際形勢，說得煞有介事，彷彿能左右世界風雲。
小薑悅的注意力早就被堂屋桌上擺滿的糖果、瓜子、水果吸引，開始發起“進攻”，小口袋很快變得鼓鼓囊囊。
薑明並冇有像大舅說的那樣，進屋裡去找表哥表姐玩。
他隻是搬了個小馬紮，坐在姥姥和姥爺身邊，陪著兩位老人曬太陽。冬日的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很舒服。他不太說話，隻是安靜地坐著，偶爾回答姥姥一句簡單的問話“上學累不累？”“吃得飽不？”。
姥姥也不多話，就那麼握著外孫的手，眯著眼，感受著陽光的溫度，聽著院子裡兒子女婿的閒聊、廚房裡女兒媳婦的笑語、小外孫女嘰嘰喳喳的童音，還有身邊外孫平穩的呼吸。
陽光暖暖的，照在她佈滿皺紋的臉上，也照進了她有些渾濁卻此刻充滿安寧的眼裡，心裡更是被一種平實的、兒孫繞膝的暖意填得滿滿的。
這平淡無奇的大年初二上午，在這尋常的農家小院裡，流淌著最樸實無華卻又彌足珍貴的親情時光。
薑明身在其中，心境一片澄澈安然。修煉的突破，與眼前這幕人間溫情，似乎有著某種奇妙的、互為因果的聯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