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夜幕,是在一陣緊似一陣的寒風和零星炸響的鞭炮聲中,緩緩拉上的。
薑明家新房的每一扇窗戶都透出明亮溫暖的燈光,將嶄新的窗框和貼在玻璃上的大紅窗花映照得格外清晰,像一顆落在村西頭的、安靜發光的星辰。
廚房裡,是一天中最忙碌也最熱氣騰騰的終點站。張慧繫著圍裙,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在灶台和案板間穿梭。
煤氣灶上燉著咕嘟冒泡的羊肉湯,地鍋裡蒸著年糕和棗山饃,油鍋裡的炸貨已經瀝乾了油,金黃誘人地堆在盆裡。
薑建國也冇閒著,笨手笨腳卻格外認真地幫著處理一條大鯉魚,刮鱗去內臟,嘴裡還唸叨著“年年有餘”。
小薑悅像隻興奮的小蝴蝶,在父母腿邊轉來轉去,一會兒偷吃一塊剛炸好的酥肉,一會兒被母親笑著趕出廚房,怕她被油濺到。
堂屋的大圓桌上,已經擺上了幾樣冷盤和點心。嶄新的碗筷酒杯,擦得鋥亮。
“明明,來搭把手,把菜端出去!”張慧在廚房裡喊。
“哎。”薑明應聲走進去,端起那盆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燉羊肉。厚重的陶盆傳遞著滾燙的溫度和紮實的分量。
他穩穩地端到堂屋,放在桌子中央。一道,兩道……紅燒鯉魚、四喜丸子、黃燜雞塊、梅菜扣肉、清炒時蔬……以及最不能少的餃子,平時節儉的父母,在這一天毫不吝嗇,幾乎把能想到的好菜都備齊了,碗盤層層疊疊,擺滿了整張桌子,色彩紛呈,熱氣嫋嫋,交織成最豐盛、最直觀的“團圓”訊號。
“都齊了!快,洗手,坐下!”張慧解下圍裙,臉上帶著忙碌後的紅暈和滿足的笑意。
一家四口圍坐在圓桌旁。明亮的燈光下,每個人的臉上都映著光。
薑建國搓了搓手,看著滿桌的菜,又看看妻子兒女,眼眶有些發熱,他清了清嗓子,端起麵前的小酒杯,裡麵是廉價的本地白酒,但此刻卻顯得無比珍貴。
“那啥……今年,咱家搬了新房子,是大喜事!明明也爭氣,悅悅也聽話,恁媽辛苦了……”他話不多,甚至有些詞不達意,但那份激動和感慨是實實在在的,
“不多說了,都在酒裡!咱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美美,往後日子越來越好!來,碰一個!”
“爸,媽,新年快樂!”薑明端起盛著飲料的杯子。
“新年快樂!我要吃大雞腿!”小薑悅也舉起自己的小碗,脆生生地喊道。
四個杯子輕輕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這聲音不大,卻彷彿敲在了每個人心裡最柔軟的地方,正式拉開了除夕夜溫馨的序幕。
動筷子了。薑建國給妻子夾了塊瘦一些的扣肉,張慧給兒子舀了勺羊肉湯,又給女兒夾了她心心念唸的雞腿。薑明也給父母各夾了菜。
冇有太多客套話,咀嚼聲、輕微的碗筷碰撞聲、父母對某道菜味道的簡單點評、妹妹因為吃到美食而發出的滿足歎息,交織成最動人的年夜飯交響曲。
飯菜的香味,親人之間無聲的關懷,還有窗外越來越密的鞭炮聲,混合在一起,釀成了名為“家”的、最醇厚的年味。
吃完飯,收拾了碗筷,一家人轉移到客廳。電視早已開啟,調到CCTV中央一台,等待著一年一度的春節聯歡晚會。
沙發上鋪著嶄新的坐墊,張慧又端來了瓜子、花生、糖果和切好的水果,擺在茶幾上。
八點整,熟悉的開場音樂響起,春晚開始了。華麗的舞台,熱鬨的歌舞,熟悉的主持人和演員麵孔。
薑建國和張慧看得津津有味,遇到小品相聲,會被逗得開懷大笑,看到精彩的歌舞,也會嘖嘖稱讚。
小薑悅對節目內容興趣不大,更專注於茶幾上的零食,吃得像隻快樂的小倉鼠。薑明靠在沙發裡,目光落在電視螢幕上,心思卻並不完全在節目上。
他更享受的是這種氛圍:家人聚在一起,無所事事地消磨時光,談論著與生計無關的話題,空氣裡瀰漫著鬆弛和安逸。
這種純粹的、屬於平凡人的守候與陪伴,對他而言,比任何仙法神通都更讓人心境平和。
夜色漸深,窗外的鞭炮聲越來越密集,如同滾雷,一陣壓過一陣。快到零點時,達到了**。
整個村莊彷彿被點燃了,四麵八方都是“劈裡啪啦”的炸響和沖天的火光,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硝煙味,那是辭舊迎新最熾熱、最直接的宣言。
“快了快了!準備放炮!”薑建國興奮地站起來,搓著手。他早就把最大的那盤萬響鞭炮和幾個禮花炮搬到了院子中央。
電視裡,新年倒計時的聲音傳來:“十、九、八、七……”
全家人都站了起來,湊到麵向院子的玻璃門前。
“……三、二、一!新年好!”
主持人歡呼聲落下的瞬間,薑建國用有些顫抖的手點燃了鞭炮的引信,然後迅速跑回屋簷下。
“劈裡啪啦——轟!!!”
震耳欲聾、連綿不絕的爆鳴猛然炸響!紅色的紙屑如暴雨般迸射,跳躍的火光將整個院子照得明明滅滅,巨大的聲浪似乎讓新房的玻璃都在輕輕震顫。
緊接著,薑明點燃了禮花。
“嗖——嘭!”
彩色的光球呼嘯著衝上漆黑的夜空,在最高點絢爛地綻開,化作金色或銀色的巨大花束,流光溢彩,瞬間照亮了下方仰起的臉龐。
一朵未儘,一朵又起,將除夕的夜空點綴得無比華麗。
小薑悅捂著耳朵,又忍不住從指縫裡偷看,眼睛瞪得圓圓的,嘴裡發出“哇”的驚歎。
張慧站在丈夫身邊,看著漫天華彩,臉上是欣慰的笑容。薑建國仰著頭,火光映亮了他粗糙而滿足的臉龐。
薑明靜靜看著,看那瞬間的絢爛照亮親人眼中的光彩,看那硝煙融入承載著無數祈願的夜色。
人間煙火,極致莫過於此。
鞭炮聲漸漸稀疏,夜空重歸深邃。但年的熱鬨,纔剛剛開始。
大年初一,天還黑著,村裡就已有了動靜。薑建國早早起來了,換上最好的那身衣服。
張慧在廚房裡燒水,準備下餃子——初一早上要吃餃子,寓意一年素素淨淨、平平安安。
吃過早飯,天色微明。本家的叔伯、堂兄弟陸陸續續聚到了薑老爺子小賣部前。
都是薑姓一脈的男丁,老老少少一二十口人,互相拱手說著“新年好”、“起得早”,臉上帶著過年特有的喜慶和熟稔。
薑建國忙不迭地散煙,薑明拎這竹筐,也跟在父親身後,給長輩們問好。
人齊了,便由年長的伯伯帶頭,一行人浩浩蕩蕩,提著裝有香燭紙錢、鞭炮貢品的籃子,朝著村東頭的薑家老墳地走去。
寒風凜冽,但隊伍裡的氣氛卻是肅穆中帶著一種傳承的鄭重。到了墳地,按照輩分,依次在每個墳頭前擺上簡單的貢品,點燃香燭,焚燒紙錢。長輩們低聲唸叨著“老祖宗過年了”、“保佑子孫平安”之類的話。
薑明跟在父親身邊,完成著每一個步驟。他目光掃過這些土丘,又掠過爺爺薑朋獨自站立良久的那片向陽空地,心中一片澄澈的平靜。
祭祖回來,天已大亮。
拜年活動正式開始了。依舊是本家這一大群人,由長輩領著,先從族裡最年長的老人家裡開始。
每到一家,院子裡都站滿了來拜年的人,歡聲笑語,熱鬨非凡。
小輩們要進屋,給端坐在堂屋正中的老人磕頭拜年,說著吉祥話。
老人則笑嗬嗬地拿出早已準備好的糖果、花生,分給孩子們,有時還會給壓歲錢。
薑明也隨著人群,該磕頭時磕頭,該問好時問好。他看著那一張張或蒼老或年輕、卻都洋溢著過年喜悅的麵孔,聽著那些千篇一律卻真心實意的祝福,感受著這種綿延了千百年的鄉村人情往來,覺得既熟悉又有些新奇。
這是紅塵,是煙火,是他選擇歸來並要守護的一部分。
一大圈拜年下來,太陽已經升的老高。人群漸漸散去,各自回家。薑建國和薑明也回到了自己家。
院門大開,陽光正好。
薑建國從屋裡拿出早就買好的大紅春聯和門神畫。熬好的漿糊還溫熱著。“明明,來,幫把手!”
父子倆配合著,先把舊的門神畫仔細撕下,清理乾淨門板,然後薑明扶著對聯的上端,薑建國比對著位置,用刷子抹上漿糊,再穩穩地貼上。
橫批、門前子、門框兩側的對聯……鮮豔的紅紙,漆黑的墨字,寫著“福星高照平安宅,好運常臨康樂家”之類的吉祥話。
嶄新的門神秦叔寶和尉遲恭,怒目圓睜,威風凜凜地貼在了大門上。
貼好門畫對聯,薑建國又搬出一個小方桌放在院中,擺上簡單的香爐和貢品,對著天地方位,神情虔誠地拜了拜,口中唸唸有詞,大抵是感謝天地神靈過去一年的眷顧,祈求新的一年風調雨順、家宅平安。
拜完神,他點燃了一掛千響的小鞭炮,“劈裡啪啦”一陣脆響,算是完成了新年伊始最重要的儀式之一。
硝煙味還未散儘,廚房裡已經傳來了更誘人的香氣。張慧正在準備初一的午飯,比昨晚的年夜飯簡單些,依舊少不了餃子,但還算豐盛。
小薑悅跑進跑出,給媽媽打著下手,其實更多是在偷吃剛出鍋的美食,嘰嘰喳喳說著拜年時收到的糖果和誰家給了壓歲錢。
薑明站在貼好新春聯的嶄新大門下,看著父親拍打著手上沾染的灰塵,一臉心滿意足;
聽著廚房裡母親和妹妹的說話聲、鍋鏟的翻炒聲;
感受著陽光照在身上那一點微薄的暖意,以及空氣中尚未散儘的鞭炮煙火與家常飯菜混合的、複雜而溫暖的氣息。
新的一年,就在這片嘈雜、忙碌、充實而充滿了細微幸福的景象中,真正地開始了。
他此世所要經曆和守護的溫暖紅塵,便在這一幅幅最尋常不過的畫麵裡,變得無比具體而堅實。
(提前給諸位拜個早年,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