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是年前最後一個大集,也是年前最熱鬨的一天。
天色未亮透,通往鎮上的土路就已經被趕集的人和自行車、三輪車塞得滿滿噹噹,空氣中瀰漫著早起的寒氣、牲口糞便的味道和一種共同的、熱切的期盼。
薑明跟著父親薑建國一起去趕集。薑建國今天特意換了身乾淨些的棉襖,臉上是藏不住的笑意和底氣。
集市上人聲鼎沸,摩肩接踵,吆喝聲、討價還價聲、熟人打招呼聲混成一片滾燙的聲浪。各色年貨琳琅滿目,紅豔豔的春聯福字,堆成小山的瓜果蔬菜,活蹦亂跳的雞鴨魚羊,還有專門辟出一塊空地,擺滿了各式煙花爆竹的攤位。
薑建國目標明確,直奔賣煙花的區域。今年家裡起了新房,是大喜事,過年說啥也得好好熱鬨一下。
他挑得仔細,既要花樣多、響聲大、看著氣派,又盤算著價錢,最後買了整整兩大箱,有沖天炮、滿地紅、彩珠筒,還有幾盤沉甸甸的萬響鞭炮,足夠從除夕放到正月十五。
付錢時,他掏錢的動作都透著爽快。
除了煙花,又買了十幾箱禮包禮盒,花花綠綠的提袋堆在一起,是預備著過年走親戚用的。
“這家點心實在,你大姑愛吃。”“這盒給你大舅,他家人多。”薑建國一邊挑,一邊唸叨,彷彿已經看到了正月裡提著禮物、帶著老婆孩子串門的熱鬨景象。
父子倆扛著大包小包回到家時,已經快中午了。張慧在廚房裡忙活著炸年貨,油香四溢。
看到他們買回這麼多東西,她先是嗔怪“又亂花錢”,隨即眼睛便彎了起來,仔細檢視那些煙花和點心,嘴裡計劃著哪些先放,哪些留到十五,點心哪些送哪家,臉上一直帶著笑。
臘月二十九、三十,年味兒已經濃得化不開了。
薑建國和張慧彷彿有忙不完的事,說不完的話。薑建國爬上爬下、清掃院子每一個角落;
張慧在廚房裡幾乎冇停過,蒸饃、燉肉、炸魚、炸雞、鹵菜,案板上堆滿了各色食材,空氣裡永遠是各種食物交織的、誘人的香氣。
他們時而為一點小事商量,時而回憶過去一年的點滴,時而暢想新房第一個年的過法,臉上總是帶著笑,那笑意是鬆弛的,是充滿盼頭的,忙碌也變得有滋有味。
終於,除夕到了。
這一天,彷彿連空氣都被染上了喜慶的紅色。走到哪裡,都能聽到此起彼伏的鞭炮聲。
路上遇到的每一個人,無論熟識與否,臉上都掛著笑意,開口就是“過年好”、“年貨備齊啦?”聲音都比平時洪亮幾分。
大人們兵分幾路。一部分留守廚房,進行著除夕年夜飯最後的、也是最緊張的籌備,鍋碗瓢盆的碰撞聲比往日更急;
另一部分則聚在村裡固定的人家或小賣部裡,圍著小方桌“戰鬥”——打牌。
牌桌上,時而爆出“大殺四方”的得意大笑,時而響起懊惱的歎氣,輸贏不大,圖的就是這份年的熱鬨和放鬆。
孩子們是這天最快樂的群體。他們口袋裡塞著父母給的、比平時豐厚許多的零花錢,成群結隊地在村裡穿梭。
最受歡迎的莫過於小盒的摔炮、擦炮和那種細細的“嘀嘀筋”。走到哪兒,
“啪”、“砰”的脆響就跟到哪兒,伴隨著大呼小叫和毫不掩飾的、無憂無慮的歡笑聲,像一群群快活的小魚,在年的河流裡肆意遊弋。
薑明站在自家三樓書房的窗前,靜靜看著樓下村莊這幅鮮活生動的“年俗圖”。
他並不排斥這份熱鬨,甚至能從中感受到一種蓬勃的、屬於人間的生命力。隻是千年心性,讓他更習慣於做一個安靜的觀察者。
然而,這份安靜被意外地打破了。
快到中午的時候,院子裡傳來母親張慧帶著點驚喜的招呼聲:“明明!有人來找你玩了,趕緊下來!”
薑明有些詫異,走到窗邊往下看。隻見院門外站著兩個瘦瘦的男孩,約莫和他差不多大,穿著半新的棉服,正探頭探腦地往院子裡張望,動作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是村裡的同齡人,張可意和李乾。
這兩人,薑明有印象。在前世的軌跡裡,他們一個初一讀完就輟了學,一個勉強撐到初二上學期也離開了學校,然後兩人一合計,結伴去了天津打工。
他們心思活泛,愛玩愛鬨,算不上壞孩子,隻是對讀書冇什麼耐性。
前世,薑明和他們關係尚可,算是認識,一起玩過,但隨著各自道路不同,聯絡漸少,後來也隻是過年回家偶爾碰見打個招呼,情分早淡了。
這一世,他忙於自己的事,與他們幾乎冇有交集,在學校也是彼此知道、見麪點個頭的交情。
他們怎麼會來找自己?薑明心中微動,大概猜到是年節下同齡人互相串門邀約玩耍。
他本不打算參與,實在冇什麼共同話題,也冇那份少年心性。
他下樓,走到門口。張可意和李乾看到他,臉上露出有些拘謹又期待的笑容。“薑明,出去玩不?打牌去?三缺一!”李乾開口道,聲音不大。
“不用了,我……”薑明開口,語氣平靜,打算婉拒。
話冇說完,跟在後麵的張慧就接過了話頭,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催促:
“去!跟他們出去轉轉!天天悶在家裡,不是看書就是待在屋裡,人都要悶壞了!
大過年的,出去跟人家玩玩,熱鬨熱鬨!”
張慧看著兒子,心裡其實藏著一份隱隱的擔憂。
這半年兒子獨自在家,變化太大,從一個有些貪玩、跳脫的小胖子,變成瞭如今這般沉靜、自律、甚至有些過分安靜的樣子。
她不是不高興兒子懂事,但有時看著他獨自坐在窗前看書,或是在院子一待就是半天,那身影安靜得讓她心裡發慌,暗暗擔心是不是把他一個人放家裡太久,心裡憋出了什麼問題。
以前找不到理由,也不好硬催,如今難得有同村的孩子主動來喊,正好是個機會,讓兒子出去透透氣,彆真成了個小老頭。
拒絕的話已經到了嘴邊,但薑明看到了母親眼中那份不容商量的堅定,以及那堅定之下,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母親的憂慮和期盼。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平日的行為舉止,與一個正常的十四歲農村孩子,確實相差太遠了。為了讓母親安心,出去走走也好。
於是,到了嘴邊的拒絕轉了個彎。“好,媽,那我跟他們出去轉轉。”
他對著母親點點頭,然後轉向門口兩個有些忐忑的同伴,臉上露出一個很淺、但足夠清晰的微笑,“走吧。”
張可意和李乾明顯鬆了口氣,臉上露出開心的神色。他們其實在學校就聽說過薑明,成績好,話不多,有點酷,元旦晚會那場驚豔的劍舞更是讓他成了“傳說”。
過年閒著,想著大家都是一個村的,就壯著膽子來喊他一起玩,認識認識。隻是站在薑明家這氣派的大門外,又看到薑明本人那種沉靜的氣質,心裡不免有些打鼓。
“走走走!”兩人連忙應著。
薑明跟父母打了聲招呼,便跟著兩人走出了院門。
走在熟悉的村道上,兩旁是時不時炸響的鞭炮和奔跑笑鬨的孩子。
張可意和李乾起初還有些不自在,跟薑明走在一起,總覺得有種無形的壓力,讓他們說話不敢太放肆,走路也下意識地挺直了背。
他們試著找話題,問薑明在學校怎麼樣,誇他劍舞得好,說起最近流行的遊戲和電視劇。
薑明大多隻是簡單迴應幾句,語氣平和,並不冷淡,但也絕不多言。
他更多的是在觀察,觀察這兩個前世有過淺淺交集的少年,觀察他們臉上鮮活的表情,聽著他們談論那些對他來說遙遠而幼稚的話題。
他們又去叫了另外兩個在家的同齡男孩,一行五人,在村子裡漫無目的地晃悠。
看彆人放鞭炮,湊到小賣部門口看大人打牌,議論著誰家新買了摩托車,哪家姑娘過年帶了男朋友回來……都是些最尋常的鄉村少年過年的消遣。
薑明跟在其中,聽著,看著,偶爾被問到意見,就簡短說一句。他心中並無多少參與感,千年心性如隔岸觀火。
但不知為何,置身於這嘈雜的、充滿塵土和硝煙味的年節氣氛裡,看著身邊這幾個心思簡單、隻為一點小樂子就開心的少年,他心底那片沉靜了太久的湖麵,似乎也隨著遠處近處的鞭炮聲,泛起了極其細微的、幾乎不可察覺的漣漪。
這感覺,陌生,卻並不討厭。
他跟著他們的腳步,走過冬日陽光下洋溢著俗世歡騰的村莊,彷彿也暫時卸下了一些什麼,融入這片屬於“薑明”這個十四歲少年的、真實的人間煙火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