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歸家後的這幾日,這座嶄新空曠的彆墅,彷彿被注入了滾燙而鮮活的生命力,每一個角落都開始瀰漫起屬於“家”的、嘈雜而溫暖的聲響。
清晨,不再是薑明獨自修煉時的絕對寂靜。
樓下會傳來母親張慧在廚房裡輕微的鍋碗碰撞聲,父親薑建國在院子裡掃地的沙沙聲,還有妹妹薑悅趿拉著拖鞋跑來跑去的啪嗒聲。
白天,電視機的聲音偶爾會響起,播放著熱鬨的節目或戲曲;
張慧和鄰居嬸子拉家常的絮語會從廚房視窗飄出來;
薑建國擺弄他那些從南方帶回來的零碎工具時,叮叮噹噹的敲打聲也會不時傳來。
空氣裡,開始持續飄蕩著飯菜的香氣——有時是簡單的米粥饅頭,有時是張慧試著用新灶台燉的肉湯,那香味濃鬱而踏實,絲絲縷縷地滲透到房子的每一處。
而變化最為明顯的,或許要數薑明。
若說之前的他,是深潭靜水,是遠山孤鬆,總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疏離,萬事萬物似乎都難以在他心中激起太多漣漪,行事說話也總是簡潔、篤定,帶著一種近乎漠然的掌控感。
那麼此刻,在父母和妹妹歸來的包裹下,那層堅冰般的外殼,正以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刻意察覺的速度,悄然融化。
他說話的語調,雖然依舊平穩,卻不再是那種毫無波瀾的陳述。
偶爾會微微上揚,帶著幾分這個年紀該有的、被家人環繞時的輕鬆,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少年人的“意氣”。
比如,妹妹薑悅趴在池塘邊的石欄上,指著裡麵那條最肥碩、遊得最慢的金色錦鯉,非要他給起個名字。
“阿哥!它叫什麼呀?咱們給它起個名字吧!”
薑明站在她旁邊,看著水裡那尾悠然擺動的胖魚,一本正經地沉吟了兩秒,然後說:“叫‘胖頭’吧。你看它,頭多大。”
“胖頭?”小丫頭先是一愣,隨即不樂意了,撅起嘴,“難聽死了!它那麼好看,要起個好聽的名字!叫……叫‘小黃金’!”
“它哪裡小了?”薑明語氣平淡地指出事實,“叫‘胖頭’貼切。”
“就不!難聽!阿哥真賴!”薑悅氣鼓鼓地跺腳,轉身追著他,舉起小拳頭作勢要打。薑明也不躲,隻是微微側身,眼裡閃過一抹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那笑意讓他整張臉都柔和了下來。
他做事也不再總是一副萬事皆在掌握、雲淡風輕的樣子。
母親張慧對嶄新的廚房既愛又怯,尤其是那台鋥亮的煤氣灶和複雜的開關。
她圍著灶台轉了幾圈,伸手想擰,又縮回來,嘴裡嘀咕著:“這玩意兒……跟我在廣東用的灶真是不一樣,看著怪精貴的,不敢使勁。”
薑明不知何時走到了廚房門口,倚著門框,聲音不高不低地說:“媽,那個旋鈕,往左擰是大火,往右是小。下麵那個是電子打火,按下去再擰。”
張慧嚇了一跳,回頭看見兒子,鬆了口氣,按照他說的,試探著按下開關,輕輕一擰。
“噗”的一聲輕響,一圈藍色的火苗從灶眼中心猛地竄起,歡快地跳躍著,發出穩定的呼呼聲。
“著了!真著了!”張慧臉上瞬間綻開一個如釋重負又充滿成就感的笑容,眼睛都亮了幾分,像孩子得到了新玩具。她小心地調節著火苗大小,看著那抹藍色聽話地變化,笑得合不攏嘴。
薑明站在一旁,看著母親高興的樣子,心裡那點屬於仙尊的、習慣性俯瞰與安排的視角,悄然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簡單的、看著母親學會新東西、因而感到安心的情緒。他甚至往前走了兩步,指了指抽油煙機:“這個,做飯的時候記得開啟,吸油煙,省裡屋裡有煙氣。”
“哎,好,好!”張慧忙不迭地點頭,伸手按亮了抽油煙機,機器發出低沉的嗡鳴。
她站在嶄新的灶台前,背似乎都挺直了些,眼裡是對未來無數頓家常飯菜的期待。
父親薑建國對院子裡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和主人翁的規劃欲。
他揹著手,在平整的水泥地上踱步,摸摸光滑的圍牆磚,敲敲結實的門柱,目光掃過預留的花圃和那片池塘,腦子裡已經開始構思藍圖。
“明明,你看啊,”他指著池塘東邊一小塊空地,“咱在這兒搭個葡萄架咋樣?夏天能在底下乘涼,秋天還能吃葡萄!”
薑明正坐在屋簷下的椅子上看一本舊書,聞言抬起頭,看了一眼父親指的地方,又看了看父親那興致勃勃、彷彿明天就要動手的表情。
他合上書,語氣裡帶著點無奈,又有點好笑:“爸,想法是挺好。不過現在地還凍著,硬得跟石頭似的,挖不了坑,樁子也打不進去。等開春,地化凍了再說吧。”
薑建國被兒子潑了盆冷水,有些不服氣,瞪了他一眼:“你小屁孩懂啥?我還能不知道地凍著?我這不先規劃著嘛!等開春,咱就弄!”
“嗯,規劃著。”薑明從善如流地點點頭,重新翻開書,嘴角卻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不再爭辯。
甚至,這位曾經睥睨眾生的仙尊,也開始“挨嘮叨”了。
早上,他比平時晚了一刻鐘下樓——其實隻是昨夜修煉後多調息了片刻。剛走到樓梯口,母親張慧帶著笑意的嗔怪聲就從廚房傳來:“明明!還不起?太陽都曬屁股了!一回家就變懶了是不是?快下來吃飯!”
薑明腳步頓了頓,一邊加快步子往下走,一邊含糊地應著:“起了起了,這就來。”
吃飯時,他對桌上那盤油汪汪的紅燒肉和燉得爛糊的菜興趣不大,隻夾了幾筷子清淡的青菜,吃了一個饃就放下了筷子。
張慧立刻注意到了,眉頭皺起來:“怎麼吃這麼少?不合胃口?還是不舒服?”不等他回答,就夾了一大塊瘦多肥少的紅燒肉放進他碗裡,
“正長身體的時候,多吃點肉!你看悅悅吃得多香!”旁邊的小薑悅配合地鼓著腮幫子,用力點頭。
薑明看著碗裡那塊色澤誘人、但在他感知中充滿凡俗雜質的肉,沉默了一下。
抬眼,對上母親關切中帶著不容拒絕的眼神。他拿起筷子,慢慢將那塊肉夾起來,送進嘴裡,咀嚼,嚥下。
味道還行,鹽有些重。但看著母親眉頭舒展、繼續給妹妹夾菜的樣子,他覺得,以後還是老老實實吃飯吧。
還有穿衣。他體質早已寒暑不侵,冬日裡也隻著一件單衣加外套。
張慧看著他“單薄”的樣子,眉頭立刻皺起來:“穿這麼少!凍著了咋辦?趕緊上屋裡,把秋褲給我穿上!還有那件厚毛衣,我放你床上了,聽見冇?”
修為在身,護體靈力流轉不息,莫說寒風,便是尋常刀劍也難傷分毫。
可在這最尋常的、屬於母親的關切與“命令”麵前,薑明也隻是抬眼看了看窗外並不算凜冽的日光,又看了看母親擔憂的臉,終究冇說什麼,轉身上了樓。
過了一會兒,下來時,外套裡麵果然多了一件看起來就厚實不少的毛衣。
對這些日複一日的嘮叨、叮囑和偶爾的“吐槽”,薑明不再是無動於衷地聽著,或者僅僅回以一個疏離的、包容的微笑。
他會對母親重複的關心,簡短但清晰地迴應“我現在就吃”、“我真不冷”、“好好好,知道了”;
會在父親興致勃勃地講述他並不覺得多高明的改造計劃時,抬起眼認真地看他一會兒,提出一些看法和建議,那目光裡,少了些事不關己的漠然,多了點傾聽的耐心;
會對妹妹因為小事撅嘴抱怨時,伸出手,不怎麼溫柔地揉亂她細軟的頭髮,然後在小丫頭氣鼓鼓的瞪視和“討厭阿哥”的叫聲中,眼底掠過一絲真實的愉悅。
這些細微的、瑣碎的互動,像無數顆溫暖的水滴,持續不斷地滴落在他那層厚重的外殼上。
那屬於“老怪物”的冰冷隔膜,正在這人間最尋常的親情暖流中,變得越來越薄,越來越透明。
屬於“薑明”這個十四歲少年的、鮮活而生動的氣息,正從他沉靜的核心裡,一點點透出來,融進這棟新房子的每一個清晨與黃昏,融進父母帶著鄉音的呼喚和妹妹清脆的笑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