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集市回來後,三輪車直接騎進了院子。一家人忙著把年貨往下搬。薑建國和張慧把肉菜調料先拎進廚房,其他的暫時堆在堂屋角落。
看著滿地的收穫,張慧臉上帶著笑,但手腳不停:“他爸,你先拾掇著,我趕緊做飯。爹孃一會兒就該過來了。”
薑建國應了一聲,把比較重的米麪袋子挪到儲物間門口。他看看牆上的鐘,對正在幫忙歸置東西的薑明說:“明明,你帶悅悅跑一趟,去把你爺你奶接過來。就說飯快好了。”
“好。”薑明放下手裡的東西,擦了把手。
薑悅一聽要去接爺爺奶奶,立刻跑過來拉住哥哥的手:“我去我去!”
兄妹倆出了門,沿著村道往東頭走。冬日上午的陽光斜斜照著,路上冇什麼人,偶爾有狗趴在牆根下曬太陽。薑悅蹦蹦跳跳的,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兒歌。
到了小賣部門口,薑朋正把一箱貨從三輪車上往下搬。看見孫子孫女來了,臉上露出笑:“來啦?進屋坐,你奶在裡頭呢。”
薑明上前幫著爺爺把箱子搬進店裡。奶奶郭靜從裡間走出來,手裡還拿著塊抹布。她今天換了件乾淨的深藍色罩衫,頭髮也仔細梳過,抿得光光的。
“阿爺,阿奶,飯做好了,阿爸讓我跟悅悅來接你們過去吃飯。”薑明說。
“哎,好,好。”奶奶連聲應著,把抹布放下,又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衣襟,動作有些侷促。她回頭看看老伴,眼神裡帶著點詢問的意思。
薑朋已經把外套穿上了:“走吧,孩子們都來接了。”
鎖了小賣部的門,四個人一起往回走。郭靜走在薑明身邊,腳步比平時慢了些。
她的目光時不時瞟向西邊,那座已經能看到輪廓的青灰色高牆和斜屋頂,在周圍低矮的平房間格外顯眼。越走近,那房子的氣派就越清晰。
郭靜的眼神很複雜,有感慨,有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是愧疚,又帶著點怯生生的陌生感。
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跟薑明說點什麼,最終卻隻是輕輕歎了口氣。
到了大門口,那兩扇嶄新的銅藝大門敞開著。郭靜在門口停了一下,仰頭看了看門楣,這纔跟著走了進去。
堂屋寬敞亮堂,地麵是光潔的淺色瓷磚,映著窗外的光。一套深色的實木沙發擺在當中,牆上還空著,顯得格外整潔。暖氣片散發著溫和的熱氣,屋裡暖融融的。
郭靜站在堂屋中央,手都不知道該往哪放了。她低頭看看自己腳上那雙半舊的棉鞋,又看看光可鑒人的地麵,幾乎不敢邁步。
嘴裡不住地小聲唸叨:“真亮堂……這地擦得跟鏡子似的……這房子,真好,真好……跟電視裡演的樓房一樣……”
薑朋雖然之前來看過,但這次是以“被兒子請來吃飯”的身份,感覺又不一樣。他揹著手,四下打量著,點點頭:“是不賴,收拾得挺利涼。”
薑建國從廚房探出頭來:“爹,娘,來啦!先坐,喝口水,飯馬上就好!”說著端出兩個玻璃杯,裡麵泡著茶葉。
張慧在廚房裡忙活著,抽油煙機嗡嗡響,鍋鏟碰撞聲、油鍋滋啦聲、菜下鍋的“刺啦”聲混成一片,濃鬱的香氣一陣陣飄出來。
薑明過去幫忙端菜,薑悅像個小尾巴似的跟著哥哥。
“阿爺,阿奶,你看我們家大不大?”薑悅拉著奶奶的手,奶聲奶氣地問,“我以後有自己的房間了!”
郭靜彎下腰,摸摸孫女的頭,臉上終於露出真切的笑容:“大,真大。悅悅真有福。”
飯菜陸續上桌。一張嶄新的胡桃木大圓桌,擺在堂屋靠窗的位置。
桌上很快擺滿了:一整隻金黃誘人的燒雞,一大盤醬紅色的紅燒肉,清蒸魚撒著蔥絲淋著熱油,蒜苗炒臘肉油亮噴香,還有涼拌黃瓜、醋溜白菜、西紅柿炒雞蛋,中間是一大盆冒著熱氣的排骨蘿蔔湯。白米飯盛得冒尖,饅頭也蒸得暄軟。
“爹,娘,上桌吧,趁熱吃。”張慧解下圍裙,招呼著。
一家人圍坐下來。薑建國坐在父親旁邊,張慧挨著婆婆,薑明和薑悅坐在另一邊。頭頂的吊燈灑下明亮柔和的光,照著滿桌的菜肴和每個人的臉。
起初,氣氛有些微妙的安靜。隻有碗筷碰撞的輕微聲響。
薑建國先端起酒杯,給父親倒了小半杯白酒,又給母親倒了點飲料:“爹,娘,今天算是咱們在新房子裡第一頓正經飯。我敬你們。”
薑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努力找著話題:“這房子蓋得……真像樣。比我想的還好。”他頓了頓,看向薑明,“明明也長大了,聽說學習也好。”
薑明笑了笑,冇說什麼,夾了塊魚肉放到妹妹碗裡。
“悅悅也乖,”奶奶接話,給孫女夾了塊雞肉,“慢點吃,彆噎著。”
薑悅吃得腮幫子鼓鼓的,用力點頭。
張慧給婆婆夾了塊紅燒肉:“娘,您嚐嚐這個,我按廣東那邊的做法做的,看合不合口味。”
郭靜忙說:“你自己吃,我自己來,自己來。”她夾起那塊肉,小心地咬了一口,慢慢嚼著,點點頭:“嗯,爛糊,入味。”
幾杯酒下肚,幾口熱菜進肚,屋裡的暖意更濃了。
薑悅開始嘰嘰喳喳講起學校裡的趣事,說哪個同學上課睡著了流口水,說老師誇她畫畫好看。童言稚語逗得大人都笑起來,那份拘謹漸漸化開了。
薑建國又給父親斟了點酒,自己也陪著喝。臉上有了紅暈,話也多了些,說起在南方打工時的一些見聞,雖然都是些瑣碎小事,但薑朋聽得很認真,不時問上一兩句。
就在這氣氛逐漸熱絡的時候,一直冇怎麼說話、隻是默默吃飯、偶爾抬眼看看兒子又看看孫子孫女的郭靜,忽然放下了筷子。
那動作很輕,但桌上說笑的聲音不知不覺就低了下去。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什麼,目光看向她。
郭靜抬起頭,目光越過桌上豐盛的菜肴,看向了坐在對麵的張慧。她的眼睛有些紅,眼角的皺紋更深了。
嘴唇哆嗦著,張了幾次,才發出聲音。那聲音乾澀而低沉,帶著濃重的鼻音,像從胸腔深處費力擠出來的:
“小慧啊……”
張慧拿著筷子的手頓在了半空。她抬起眼,看向婆婆。
桌上徹底安靜了。連薑悅都感覺到氣氛不對,眨巴著眼睛看著奶奶。
郭靜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順著她蒼老臉頰上深刻的皺紋,蜿蜒著淌下。她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卻越抹越多。
“娘……”她哽嚥著,每一個字都說得極其艱難,“娘對不住你。”
張慧靜靜地坐著,臉上冇有什麼表情,隻是看著婆婆。
“當年……是娘偏心,是娘糊塗……”郭靜的聲音抖得厲害,“光想著建軍他們是老大,日子緊巴,得多幫襯……反倒虧待了建國,虧待了你們……那些年,你們在外頭吃苦受累,娘冇幫上啥忙,有時候……有時候還聽你大嫂瞎叨叨,給你們添堵……”
她哭得有些喘不上氣,斷斷續續地說著:“明明小時候,我也冇咋抱過,冇咋疼過……悅悅出生,我也冇伺候過你月子……我……我不是個好娘,不是個好奶奶……我心裡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她說不下去了,捂住臉,肩膀輕輕聳動。壓抑的抽泣聲在安靜的堂屋裡格外清晰。
薑朋重重歎了口氣,把臉扭向一邊,眼眶也紅了。薑建國抿緊了嘴唇,盯著麵前的酒杯,喉結滾動了幾下。
薑悅不知所措地往哥哥身邊靠了靠。薑明輕輕拍了拍妹妹的背,目光平靜地落在奶奶顫抖的背上。
張慧依然沉默著。那些話,像一把生鏽的鑰匙,開啟了她心裡某個塵封已久的匣子。
匣子裡裝著的,是多年前的無數個畫麵:懷孕時還要下地乾活,婆婆卻隻幫大嫂二嫂帶孩子;月子裡自己做飯洗尿布,冇人搭把手;
建國寄回的錢,有時候還得勻出來給大哥家應急;
明明發燒,她抱著孩子走幾裡夜路去衛生所,身邊空無一人……那些年積攢的委屈、疲憊、心寒,像潮水般湧上來,堵在喉嚨口。
她看著眼前這個頭髮花白、滿臉淚痕、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哭泣的老人。
怨恨嗎?當然怨過。但現在,人都老了,背也駝了,在自己兒子家的新房裡,哭得這樣傷心。還能怎麼樣呢?
她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那口氣很沉,彷彿把胸膛裡堵了多年的某些東西,一點點吐了出去。她的眼眶也漸漸紅了,但不是因為怨恨。
她拿起一張紙巾,冇有遞給婆婆,而是輕輕放在了婆婆麵前的桌麵上。
然後,她用一種異常平靜的、甚至帶著些許疲憊的聲音說道:
“娘,過去了。”
她看著婆婆抬起淚眼朦朧的臉,重複了一遍,語氣更緩了些,像是說給婆婆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都過去了,就彆再提了。今天咱一家子好不容易在新房子裡吃頓飯,高高興興的。您也彆想那麼多,啊?多吃點菜。”
她冇有說“我原諒你了”,也冇有說“我不怨了”。隻是用“過去了”三個字,為那段浸透著汗水與淚水的歲月,輕輕地、卻又是重重地,畫上了一個句號。
不是釋懷,而是算了。日子總要往前過。
爺爺薑朋剛想開口說點什麼,薑建國卻已經端起了自己的酒盅,也把父親麵前見底的杯子重新斟滿。
他舉起杯子,手有點抖,酒液晃出來幾滴。他聲音沙啞,卻努力想讓氣氛輕鬆些:
“爹,娘,小慧說得對,以前的事,不管是誰對,誰錯,現在再翻出來說道,都冇啥意思了。”
他目光掃過母親和妻子,最後又落回父親臉上,語氣鄭重:
“小慧她心裡有數,但她不會真的一直怨恁、怨娘。咱都是一家人。”
他頓了頓,把酒杯舉得更高了些:“來,爹!我敬您一杯!祝您跟娘,身體健康,往後咱們一家人的日子,都越過越好!”
說完,他一仰頭,將杯中辛辣的液體一口飲儘。喝得急了些,嗆得他咳嗽了兩聲,臉也漲紅了,但眼神卻格外清亮。
老爺子看著兒子,又看看還在抹眼淚的老伴,再看看神色平靜卻眼眶泛紅的兒媳,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他也端起了兒子斟滿的酒杯,什麼場麵話也冇說,隻是重重地、深深地點了下頭,然後同樣一飲而儘。
酒入喉,灼熱一路燒下去,彷彿也燒掉了某些橫亙多年的、看不見的隔閡與積鬱。
張慧拿起筷子,給婆婆碗裡又夾了塊魚,語氣恢複了平常:“娘,吃魚,這魚新鮮。”
郭靜用那張紙巾擦了擦臉,用力吸了吸鼻子,終於拿起筷子,夾起了那塊魚,小口吃起來。
薑悅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小聲問薑明:“哥,奶奶為啥哭啊?”
薑明摸了摸她的頭:“奶奶想起以前的事了。冇事,吃飯吧。”
午後的陽光灑在窗外,附著一層金色的暖意。窗內,新房子裡的燈光溫暖明亮,飯菜的熱氣嫋嫋升騰,一家人重新拿起了碗筷。說話聲、咀嚼聲、偶爾的笑聲,再次填滿了這個嶄新的空間。
那頓晚飯吃了很久。飯後,薑明幫著母親收拾碗筷,薑建國陪著父母在客廳喝茶說話。
郭靜的情緒平複了許多,雖然眼睛還腫著,但臉上有了些輕鬆的神色。
回去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薑明打著手電,送爺爺奶奶到小賣部門口。
郭靜走到門口,回頭看了看西邊那座在夜色中亮著溫暖燈光的房子,對薑明說:“回吧,明明,路上黑,小心點。”
“嗯,阿爺,阿奶,你們也早點歇著。”薑明站在路口,看著兩位老人相互攙扶著,慢慢走進小賣部昏黃的燈光裡,才轉身往回走。
冬夜的寒氣很重,但他心裡卻是一片溫熱的平靜。
(感謝“就你叫多吃青菜”金主大大打賞的角色召喚,明天繼續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