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二,天色剛矇矇亮,村子裡便有了動靜。
薑建國早早起了床,推開嶄新的大門,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晨間空氣。遠處傳來零星的雞鳴犬吠,更多的是隱約的人聲和車輛發動聲——那是村裡同樣準備去趕集的人家。
張慧在廚房裡忙活著簡單的早飯,小米粥的香氣飄散出來。薑明和薑悅也被叫醒,洗漱完畢。一家人匆匆吃過早飯,便開始準備。
“車借好了,三叔家的電動三輪。”薑建國一邊檢查著昨天記下的清單,一邊說,“我去開過來,你們把要帶的東西拿上。”
不一會兒,一輛半新的藍色電動三輪車“嗡嗡”地駛到了院門口。車廂不算太大,但裝些貨物和坐兩個人綽綽有餘。
薑建國跳下車,幫著把幾個空的大編織袋和幾個摺疊起來的竹筐搬上車廂。
“明明,悅悅,你倆坐駕駛座後麵這排小凳子上,扶穩了。”薑建國安排著,“慧,你坐副駕這邊。東西都放好了吧?清單再瞅一眼。”
“都帶了,走吧。”張慧確認了一下隨身的布包,裡麵裝著錢和清單本。
一家四口上了車。薑建國擰動鑰匙,電動車發出輕微的嗡鳴,平穩地駛出了院子,拐上了通往鎮上的水泥路。
天色越來越亮,路兩旁的田野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在初升的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路上並不冷清,摩托車、自行車、還有和他們一樣的三輪車漸漸多了起來,都是朝著同一個方向——鎮上的大集。
人們互相打著招呼,車廂裡載著空筐的、帶著孩子的、說說笑笑的,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年前特有的、忙碌而歡快的氛圍。
“建國,帶老婆孩子趕集啊?”路上遇到同村騎摩托的漢子,大聲招呼。
“哎!去置辦點年貨!”薑建國笑著迴應。
“你們家那新房子真氣派!回頭得去瞧瞧!”
“來唄!隨時歡迎!”
寒暄聲被風吹散,三輪車繼續前行。薑悅興奮地看著路兩邊掠過的風景,小臉被冷風吹得紅撲撲的。
薑明安靜地坐著,神識微微放開,感受著這流動的、充滿生機的人間氣象。與修真界的清冷孤寂或殺伐爭鬥截然不同,這是另一種鮮活的熱鬨,帶著泥土氣息和煙火的溫度。
約莫二十多分鐘,遠遠地,就能看到前方一片熙攘,嘈雜的聲浪撲麵而來。鎮子邊緣的空地上,臘月大集已經拉開了序幕。
三輪車在集市外圍找了個空地停下。鎖好車,一家人便彙入了湧動的人流。
眼前是一片喧囂的海洋。臨時搭起的帆布棚子連綿成片,各種攤位密密麻麻,擠滿了整片空地,一直延伸到遠處的街道。
人聲鼎沸,吆喝聲、討價還價聲、熟人見麵打招呼聲、孩子的笑鬨哭喊聲、喇叭裡迴圈播放的促銷廣告聲……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強大而溫暖的聲浪,衝擊著耳膜。
空氣中混雜著複雜的氣味:剛出爐的燒餅芝麻香、油炸果子的油香、生鮮肉類的腥氣、蔬菜的泥土清香、廉價的香水味、還有人群中散發出的汗味和菸草味……並不好聞,卻無比真實,充滿了旺盛的生命力。
“人真多!”張慧感歎了一句,下意識地拉緊了薑悅的手,“悅悅,跟緊媽,彆亂跑!”
薑建國也招呼薑明:“明明,看好妹妹,咱彆走散了。”
他們隨著人流慢慢移動。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賣春聯年畫的區域。一排排紅豔豔的春聯、福字、門神、財神畫像懸掛著,在冬日灰白的背景下顯得格外喜慶耀眼。
攤主大多是一些會寫毛筆字的老人,現場揮毫,墨汁淋漓。“吉祥如意”“五穀豐登”“闔家歡樂”……美好的祝願凝在筆端,吸引著人們駐足挑選。旁邊還有賣大紅燈籠、中國結、塑料鞭炮裝飾的,一片紅火。
張慧擠過去,精心挑選了幾副寓意好的春聯和幾個大大的福字、窗花。“這個貼大門,這個貼堂屋門……”她小聲唸叨著,跟攤主討價還價,最後心滿意足地買下,用塑料袋小心裝好。
繼續往前走,是糖果瓜子、乾果炒貨的攤位。各種顏色的糖果堆成小山,瓜子、花生、核桃、紅棗、柿餅……琳琅滿目。空氣裡都飄著甜絲絲的味道。
薑悅的眼睛立刻被吸引了,拉著張慧的衣角不肯走。張慧笑著稱了些水果糖、花生粘,又買了幾斤炒瓜子和花生。“過年得有這些,看電視、來客人都用得著。”
薑建國則在一個賣菸酒副食的攤前停下,買了五條中等價位的香菸和一箱白酒。“過年招待人用。”
接著是蔬菜肉類區。這裡氣味更衝,也更熱鬨。新鮮的豬肉掛在鐵鉤上,攤主手持大刀,“砰砰”地剁著骨頭;活雞活鴨在籠子裡撲騰叫喚;成筐的蘿蔔、白菜、土豆、大蔥堆得高高的,帶著新鮮的泥土;還有賣豆腐、豆芽、粉條的……攤主們的吆喝聲一個比一個響亮。
“來看看!剛宰的豬肉!新鮮!”
“本地白菜,甜著呢!”
“豆腐!熱乎的豆腐!”
張慧和薑建國在這裡花了最多時間。他們先割了十斤肥瘦相間的五花肉,買了幾斤熟牛肉,又買了三隻公雞。張慧仔細地挑選著蔬菜,摸摸白菜的緊實度,看看蘿蔔有冇有糠心,跟攤主為了一毛兩毛錢認真地講價。薑建國提著越來越沉的編織袋,跟在後麵。
薑明安靜地跟在家人身後,觀察著這一切。母親專注挑選時微微蹙起的眉頭,父親提著重物卻挺直的脊背,妹妹看到新奇玩意兒時亮晶晶的眼睛……這些平凡的瞬間,在他眼中卻彆有一番意味。
他能看到每個人身上散發的、微弱的生命氣息,能聽到無數細微的聲音彙成的嘈雜樂章,能感受到整個集市上空升騰著的、混雜著期待、忙碌、喜悅的世俗情緒。
這熱鬨,這喧囂,這蓬勃的生機,本身就是一種強大的力量,一種與天地自然、清修苦練截然不同,卻同樣真實動人的“道”。
他們又去了賣日用雜貨的區域。這裡鍋碗瓢盆、掃帚拖把、塑料盆桶、衣架夾子、針頭線腦……應有儘有。
張慧對照著清單,買了幾個大小不一的瓷盆和陶碗,補充了油鹽醬醋,挑了兩個竹編的蓋簾,又選了一把結實的新掃帚和幾個塑料凳子。
薑建國則買了些釘子螺絲和一小卷鐵絲,想著家裡可能用得上。
東西越來越多,薑建國跑了一趟,把部分采購的物品先放回三輪車上。回來時,手裡還拎著幾條用草繩拴著的、活蹦亂跳的大鯉魚和大鰱魚。“集頭魚攤上買的,新鮮!過年桌上少不了魚,年年有餘嘛!”
時間已近中午,日頭高懸,驅散了不少寒意。集市上的人不但冇少,反而似乎更多了,摩肩接踵,熱氣騰騰。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采購的急切和滿足,大包小包地提著,遇見熟人便大聲交談著各自的收穫。
“差不多了吧?”薑建國抹了把額頭上細密的汗,問張慧。
張慧再次覈對了一下清單,點點頭:“主要的東西都齊了。走,去那邊給悅悅買件新衣裳,再給明明看看有冇有合適的鞋。然後咱就回。”
他們在賣服裝鞋帽的區域逛了逛。這裡不如年貨區擁擠,但攤位也不少。
衣服大多是些款式普通的棉衣、毛衣、褲子,掛在簡易的架子上。
張慧給薑悅挑了件紅色的、帶卡通圖案的棉襖,小姑娘一試就喜歡,不肯脫下來。
又給薑明看了幾雙運動鞋,最後選了一雙黑色繫帶的,薑明試了試,合腳,便也買下了。
“走,回家!”采購任務基本完成,一家人都鬆了口氣,臉上帶著疲憊卻滿足的笑容。
把最後一批東西搬上三輪車,車廂裡塞得滿滿噹噹,洋溢著豐盛的年味。薑建國發動車子,緩緩駛離了喧囂的集市。
回程的路上,陽光正好。
滿載的三輪車開得不快,薑悅穿著新棉襖,美滋滋地坐在媽媽懷裡。張慧和薑建國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話,盤點著還有什麼遺漏。
薑明靠在車欄邊,看著道路兩旁熟悉的、冬日蕭瑟的田野景象飛快後退。風裡帶著集市殘留的煙火氣和家裡新買的年貨混合的味道。他閉上眼睛,感受著這份沉甸甸的、真實的充實與安寧。
這就是過年。這就是家。
臘月的陽光,毫無保留地灑在這一車樸素的年貨和一家四口身上,暖洋洋的。
遠處,村莊的輪廓漸漸清晰,他們那座嶄新的房子,正靜靜地等待著,等待著被這些充滿煙火氣的物什填滿,等待著即將到來的、團圓熱鬨的新年。
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