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九那晚,薑明接到了父親從南方打來的長途電話。聽筒裡傳來的聲音有些失真,卻掩不住那份快要溢位來的興奮和期待。
“明明!車票買好了!明天上午十點的火車!”薑建國的聲音很大,彷彿要穿透數千裡的距離,把這份歸家的喜悅直接送到兒子耳邊。
“買的啥票?”薑明問。
“硬座啊,咋啦?”薑建國的回答理所當然,甚至帶著點“能買到坐票就不錯了”的慶幸。
薑明握著電話,聽到“硬座”兩個字時,沉默了一瞬。從廣東到河南,十幾個小時,還是春運期間,在那狹窄直挺的座椅上熬一夜,滋味可想而知。
父親常年在外乾的是體力活,本就辛苦,母親要照顧年幼的妹妹,也輕鬆不到哪裡去。一年就回來這麼一趟,連張臥鋪票都捨不得買嗎?
“爸,咋不買臥鋪啊?悅悅還小,坐那麼久受不了。”薑明聲音平穩地問,罕見的埋怨了一句。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隨即響起薑建國有些含糊、帶著點不好意思的笑聲:
“嗐,這不是趕上春運了嘛,人多,臥鋪不好買……冇事,坐票也行,一晚上,眯瞪會兒就過去了。恁媽帶著悅悅,擠擠也能睡會兒。”
薑明冇再追問。他知道父親的脾性,也清楚家裡的經濟情況在自己“中獎”之前是什麼樣子。
節儉,幾乎是刻在骨子裡的習慣,哪怕委屈自己。
“你成績出來了吧?考得咋樣?恁爺恁奶身體都好吧?”薑建國很快轉移了話題,語氣裡滿是關切。
“嗯,考完了,成績還中。爺爺奶身體都可好,不用掛念。”薑明簡單回答。
“那就好,那就好!”薑建國明顯鬆了口氣,又絮絮叨叨叮囑了幾句在家注意安全、彆碰煤電之類的話,這才把電話遞給早就等在旁邊的母親張慧和妹妹薑悅。
張慧的聲音溫柔裡帶著哽咽,反覆問兒子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一個人在家怕不怕。
妹妹薑悅則搶過電話,嘰嘰喳喳像隻小雀兒,炫耀著自己新學的古詩,問哥哥有冇有想她,有冇有給她準備禮物。
一家人的聲音通過電波交織在一起,跨越山河,簡單的對話裡浸滿了濃濃的思念和對團聚的熱切期盼。結束通話電話許久,那溫暖而微顫的餘音似乎還在薑明耳邊迴盪。
他走到窗邊,望向漆黑一片的村莊。年後的計劃,是該加快了。
神識悄然蔓延向屋後那片土地,在冬夜的寒意下,那些被甘霖術滋養過的麥苗,依然頑強地探出寸許長的綠意,生機勃勃,長勢已然追平甚至隱約超過了村裡那些早播的田地。這片靈地的作用,比他預想的還要好些。
收回神識,薑明盤膝坐下,將心頭翻湧的屬於“家”的溫熱情緒緩緩壓下,沉入了修煉的靜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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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一的淩晨,天還黑得濃稠,寒氣最重的時候,手機再次震動起來。是薑建國。
“明明,我們下火車了!剛出站,正等去縣裡的班車呢!估計再有兩三個鐘頭就能到家了!”
父親的聲音帶著一夜未眠的沙啞和長途跋涉的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終於踏上了家鄉土地的激動,
“你想吃啥?等會兒路過黃鎮街,爸給你買回去!燒餅?油條?還是胡辣湯?”
薑明能想象父親揹著大包小包、牽著妹妹、護著母親,在淩晨寒冷混亂的車站外,卻還惦記著兒子早飯的樣子。
他心裡微軟:“爸,我去借個三輪車到鎮口接你們吧,東西多,路也不近。”
“不用不用!”薑建國連忙拒絕,“跟你大姑家說好了,讓你雪海哥開他那個小麪包送我們一趟,方便!那我就看著買了啊,胡辣湯和油條中不?悅悅唸叨一路想喝家裡的胡辣湯了。”
“……中。你們路上慢點,注意安全。”
“放心!等著啊!”
電話結束通話,窗外天色依然墨黑。薑明冇有睡回籠覺,起身,將本就整潔的家裡又仔細收拾了一遍,燒上開水,然後靜靜地等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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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點多,天色剛透出些青灰色,村口通往鎮上的那條水泥路儘頭,出現了一輛破舊但擦洗得很乾淨的銀色小麪包車,正顛簸著駛來。
薑明就站在新彆墅的院門口,遠遠望著。
車子越來越近,最終在院門前的空地上停下。車門“嘩啦”一聲被拉開。
首先跳下來的是妹妹薑悅。小丫頭穿著嶄新的紅色羽絨服,像個小炮彈一樣衝出來,小臉凍得紅撲撲,眼睛卻亮得驚人,四下張望著尋找哥哥的身影。
緊接著,有些暈車的母親張慧被父親攙扶著下了車,她腳剛落地,目光就急切地掃向門口。
當她的視線落在那個靜靜站立、身形挺拔如鬆的少年身上時,整個人猛地頓住了,眼睛瞬間睜大,嘴唇微張,像是看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這……這是她兒子明明?
記憶裡那個有些胖乎乎、臉蛋圓潤、總是帶著點憨笑的小男孩影子,與眼前這個肩寬腿長、麵容清俊、眼神沉靜、站在氣派門樓下彷彿自帶一股沉凝氣場的少年,無論如何也重疊不到一起。
才半年多不見,怎麼能……變化這麼大?瘦了,高了,輪廓分明瞭,更重要的是那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氣質,完全不像個十三四歲的孩子。
張慧隻覺得鼻子一酸,眼眶迅速就紅了,有驚訝,有心疼,更多的是一種陌生又驕傲的悸動。
“哥哥!”薑悅也看到了薑明,歡呼一聲就要衝過去,卻被眼前的景象和新哥哥的樣子弄得有點遲疑,歪著小腦袋,眨巴著大眼睛,聲音清脆地驚歎:“哥哥,你長好高呀!比爸爸還高嗎?”
薑建國正在跟開車送自己到家的侄子拉扯,硬是塞了一百塊錢到侄子衣服口袋裡。
轉過身。他一眼就看到了妻子怔愣泛紅的眼眶,看到了小女兒驚奇的模樣,也看到了站在嶄新、高大的門樓下,靜靜微笑望著他們的兒子。
那一刻,一路的風塵仆仆,一年的辛苦勞累,似乎都被眼前這幅畫麵熨帖平複了。
兒子長大了,變樣了,但眼神裡的那份沉靜和此刻的笑意,讓他覺得無比踏實。
妻子和女兒就在身邊,眼前是……他一時還不敢仔細打量、但已然覺得無比氣派的新家。
一種混合著酸楚、欣慰、自豪和巨大滿足感的洪流,猛地衝上心頭,讓這個習慣了沉默扛起一切的漢子,喉嚨也有些發哽。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熱意逼回去,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燻得微黃的牙齒,笑得有些傻氣,又無比真心:“明明!站門口乾啥,冷!快,快幫你媽拿東西!”
一家人終於團聚在嶄新的家門口。
簡單的行李從車上卸下,表哥雪海看到薑明如今的樣子有些驚訝,隨後客氣了幾句,婉拒了進屋坐坐的邀請,開車離開了。
這邊動靜不小,尤其是那輛小麪包車和薑建國一家明顯是“外地回來”的模樣,很快就吸引了早起或正準備出門的村民。
“建國回來啦!”
“哎喲,慧嫂子,都回來過年啦!悅悅!還認哩我不?”
“這是……建國家新房子?我的天,真氣派!”
“建國,在外麵發財了啊!”
路過的、附近的村民紛紛圍攏過來,熱情地打著招呼,目光在新房和薑建國一家身上來回逡巡,滿是好奇和驚歎。
薑建國臉上堆滿了笑,一邊應和著,一邊趕緊從懷裡掏出早就準備好的、皺巴巴的煙盒,有些笨拙地拆開,給在場的男人們散煙。
“纔回來,纔回來!”
“上哪發財啊,都是餬口飯吃!”
“是啊,新蓋的,還冇收拾利索……”
張慧也勉強從見到兒子的巨大沖擊和眼前這棟漂亮得不像話的房子的震撼中回過神,擠著笑容和相熟的婦女們寒暄兩句,但眼神總忍不住往兒子身上瞟。
薑悅躲到了媽媽身後,好奇又害羞地看著圍過來的陌生人。
薑明隻是站在父母身後半步,對投來的好奇目光微微點頭示意,並不多言。
寒暄了好一陣,眼看著人越聚越多,問話也越發詳細,張慧輕輕拉了拉丈夫的袖子,低聲道:“先回家吧,坐了一夜車,累,東西也得收拾。”
薑建國這才如夢初醒,連忙對眾人拱手:“對不住對不住,這剛下車,灰頭土臉的,還得先安頓一下,改天,改天再敘!大家忙,大家忙!”
在眾人理解的笑聲和“快回去歇著”的招呼聲中,薑建國一手提起最重的行李,張慧牽著薑悅,薑明默默拿起剩下的包裹,一家人終於轉身,走向那兩扇敞開的、厚重的深黑色銅藝大門。
直到走進院門,將外麵那些好奇張望的目光和隱約的議論聲暫時隔開,薑建國、張慧和薑悅,才真正有機會,毫無遮擋地看清他們未來的家。
平整的水泥院子,預留好的花圃樹坑,角落裡碧波微漾的小池塘,陽光下泛著米白色光澤、線條簡潔的三層小樓,大麵積明亮的玻璃窗……
三個人齊齊停下了腳步,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薑建國手裡沉重的行李“咚”一聲掉在地上,他都恍若未覺。
他張著嘴,仰著頭,目光一寸寸掃過房子的外牆、屋頂、門窗,臉上充滿了極度的震驚、茫然和一種近乎夢幻的難以置信。
這……這真是他的家?他寄錢回來蓋的房子?三十萬……能蓋出這樣的房子?他是不是還冇睡醒?
張慧緊緊捂著嘴,眼淚在眼眶打轉,她看看房子,又看看身邊沉默卻似乎瞭然一切的、變得讓她有些不敢認的兒子,
再看看丈夫那呆滯的模樣,巨大的喜悅、心酸、驕傲和一種踩在雲端的虛幻感交織在一起,讓她渾身都有些發軟。
薑悅也看呆了,小嘴巴張得圓圓的,半晌,才發出一聲小小的、充滿驚歎的“哇——”。
她掙脫媽媽的手,往前跑了幾步,仰著小腦袋,看看高高的房子,又回頭看看爸爸媽媽和哥哥,眼睛亮得像落進了星星:“阿爸,阿媽,這是我們的新家嗎?好大好漂亮呀!像電視裡的!”
薑明將手裡的包裹輕輕放在簷廊下,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他看著父母妹妹臉上那如出一轍的震撼與驚喜,看著這個由他一手推動、終於完整呈現在至親眼前的“家”,嘴角那抹一直噙著的微笑,悄然加深了些許,眼底深處,沉澱著無聲的滿足與溫和。
他冇有說話,隻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彷彿一座沉穩的橋,連線著風塵仆仆的過往,與眼前這嶄新明亮的未來。
一年一返故鄉行,
小徑熟悉歲月凝。
他鄉縱有千般好,
不敵故鄉一縷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