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父母站在門口,手足無措,目光裡滿是震撼過後的茫然與一種近乎怯生生的拘謹,薑明心裡明白。
這座房子的衝擊力太大了,它與父母記憶中那個遠在粵省、狹小擁擠、終年潮濕昏暗的出租屋,形成了撕裂般的對比。
或許在他們原本的人生圖景裡,這樣的家,是窮儘一生氣力也難以觸控的遙遠夢想。
“媽,彆站門口了,上屋裡吧,”薑明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帶著一種平和的引導。
他轉身,提起腳邊最重的兩個編織袋,率先走進明亮的堂屋。“爸,東西先拿進來。”
薑建國如夢初醒,連忙彎腰去提剩下的行李。張慧也趕緊抱著好奇張望的薑悅跟上,腳步落在光潔的瓷磚地麵上,輕得有些不自然。
把大包小包的行李暫時堆放在客廳一角,薑明自然而然地成為了這個新家的“嚮導”。
平日裡沉默寡言的少年,此刻卻像是變了個人,語氣平和,條理清晰,領著尚在夢遊般的父母和興奮起來的妹妹,開始一點點熟悉這個他們未來將稱之為“家”的地方。
“爸,媽,悅悅,這邊來。”薑明走到客廳中央,“這裡就是咱家的客廳。沙發是布藝的,坐著軟和。電視櫃和茶幾是一套的。”他指了指客廳一側用屏風略作隔斷的區域,
“那邊算是小會客廳,擺的是茶台和椅子。等過年來客了,你們可以在這邊喝茶說話,或者湊一桌打打牌都行。”
薑建國和張慧跟著他的指引,目光有些驚喜又有些小心翼翼地掠過那些嶄新的、光亮的傢俱。
沙發看上去厚實舒適,茶幾的玻璃麵擦得一塵不染,茶台上的茶具擺放整齊。這一切都散發著一種他們既陌生又嚮往的“好日子”的氣息。
“這邊,”薑明推開客廳旁的一扇門,“是一樓的客房。萬一來客晚上喝多了,或者不方便回去,可以住這兒。”他頓了頓,語氣更緩了些,
“還有就是……將來你跟俺爸年紀大了,爬樓梯不方便了,也可以住這間,出入都方便。”
張慧聽著,眼眶又是一熱,彆過臉去。
薑明又推開另一扇門:“這是一樓的衛生間。”
裡麵是乾淨的瓷磚,白色的潔具,還有淋浴。比他們以前用的、需要去公共廁所和澡堂的“方便”程度,高了不知多少。
接著,他走到一個較小的房間門口:“這間,是給阿爸提前留好的儲物室。”他看向父親,眼裡帶著一絲瞭然的笑意,“您那些‘寶貝’工具,還有捨不得扔的老物件,以後都有地方放了。”
薑建國正看得入神,聞言老臉一紅,卻梗著脖子,努力維持著一家之主的“威嚴”,粗聲道:“你知道啥!我那都是有用的!說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薑明笑了笑,冇反駁,繼續往前走。“這邊就是廚房了。”他推開一扇寬大的玻璃推拉門。
張慧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吸引了過去。
廚房寬敞明亮,貼著淺色的瓷磚。靠牆是一整套嶄新的白色櫥櫃,檯麵上嵌著雙眼煤氣灶和不鏽鋼水槽。
但最讓張慧心動的,是廚房一角,特意用耐火磚砌好的一個傳統地鍋灶台,煙道通得規規整整。旁邊還預留了放柴火的位置。
顯然,兒子記得她說過,有些老家吃食,還是用地鍋做出來香。除此之外,冰箱、電飯煲、微波爐……這些隻在彆人家或商場裡見過的電器,也靜靜地擺在它們該在的位置。
她忍不住走進去,腳步輕輕的,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手指有些顫抖地撫過光滑的灶檯麵,摸了摸冰涼的冰箱門,又看向那口擦得鋥亮的地鍋大鐵鍋,口中不自覺地輕聲呢喃:“真好……這地方真好……真亮堂,真乾淨……”
對她這樣一個操持了大半輩子家務、總是在狹窄灶間轉悠的女人來說,這樣一個廚房,幾乎是她能想象到的、關於“家”的最美好的具象之一。
“好了,媽,這地方咱等會再看,有的是時間琢磨。”薑明的聲音帶著溫和的催促,
“上樓看看住的房間。”
他領著幾人走向樓梯。樓梯寬敞,鋪著防滑的瓷磚,一側是結實漂亮的鋼化玻璃扶手,擦得透亮。
薑建國扶著扶手,一步步往上走,感覺腳下踏實,心裡那份飄忽的不真實感,似乎也隨著這踏實的觸感,稍微落地了些。
二樓正對樓梯的,是一間朝南的大臥室。門開著,裡麵光線充足。
一張寬大的雙人床靠著牆,鋪著素色的新床單被罩。衣櫃、梳妝檯、床頭櫃一應俱全,款式簡潔大方。地麵是淺色的木地板,光腳踩上去一定很舒服。
“這是你跟俺媽的房間。”薑明對著父親說。
話音未落,小薑悅已經歡呼一聲,像顆小炮彈似的衝了進去,一個猛子撲到那張看起來就柔軟蓬鬆的大床上,在上麵打了個滾,咯咯笑著喊道:
“快來,阿媽!阿爸!這床可軟和了!”
張慧和薑建國走進房間,再次被這寬敞和整潔震了一下。
他們以前在老屋的臥室,低矮、昏暗,傢俱老舊,牆壁斑駁。眼前這一切,乾淨,明亮,嶄新,甚至……有點過於“好”了,好到讓他們一時不知該把手腳放在哪裡。
薑明走到臥室裡側,推開一扇門:“這裡麵還帶著一個獨立衛生間,洗漱上廁所都不用出房間,晚上起夜方便。”
張慧探頭看了一眼,裡麵同樣是乾淨的瓷磚,馬桶、洗臉池、淋浴花灑,還有一麵大鏡子。她的臉微微紅了,這樣私密和方便的設計,讓她有些不好意思,又感到無比貼心。
參觀完主臥,薑明帶著他們來到隔壁。“這是悅悅的房間。”
這間房顯然是精心佈置過的。牆麵是柔和的淡粉色,窗簾帶著可愛的蕾絲花邊。
一張小巧的單人床,鋪著印有卡通圖案的床品。靠窗是一張白色的小書桌和椅子,旁邊還有一個矮矮的、裝滿毛絨玩具的收納筐。整個房間充滿了童趣和溫馨的“公主風”。
薑悅一看就瘋了,尖叫著跑進去,摸摸桌子,拉拉窗簾,最後一把抱起筐裡一個最大的棕色小熊玩偶,緊緊摟在懷裡,小臉埋進絨毛裡,幸福地蹭著,嘴裡嚷嚷:“這是我的房間!我的小熊!好漂亮呀!”
看著女兒毫無隔閡的歡喜,張慧和薑建國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情緒——一種混合著對眼前一切的感激,和對兒子如此細心周全的震動。
薑明又帶他們走到二樓的另一端,推開一扇玻璃門,外麵是一個寬敞的大露台。
露台地麵鋪著防腐木,角落砌了一個帶搓衣板的水池,上方安裝了晾衣架。中間區域支著一個固定的遮陽棚,棚下放著幾張舒適的躺椅和一張小圓桌。
“這個地方,俺媽可以來這洗衣服,晾衣服,太陽好。”薑明解釋道,
“冇事的時候,咱一家可以坐在這兒,看看風景,喝點茶。夏天晚上,在這兒擺個爐子吃燒烤,或者冬天弄個火鍋,都可方便。”
薑建國和張慧站在露台上,望著不遠處村莊的屋頂和更廣闊的田野,冬日的風吹在臉上,涼涼的,但心裡卻漸漸被兒子描繪的這些平凡又溫馨的未來場景填滿,暖烘烘的。
他們時不時會愣神,發呆,需要薑明輕聲提醒,才繼續挪動腳步。
“樓上是我住的地方,還有一間客房,也有個小露台。”薑明說著,又帶他們上了三樓。
三樓的佈局更簡潔,一間是薑明寬敞明亮的臥室,帶獨立衛生間;一間是他那幾乎空無一物、隻有一張大書桌和椅子的“書房”;還有一間空著的客房。每個房間都打掃得乾乾淨淨,窗外視野極好。
逛完這麼一大圈下來,回到一樓客廳時,薑建國和張慧竟覺得腿有些發酸,心裡不禁暗暗感歎:這房子真大,真好。大到需要時間慢慢熟悉,好到讓人感覺像踩在雲端。
薑悅已經飛快地接受了新家,掙脫媽媽的手,跑到院子裡,蹲在那個小小的池塘邊,看裡麵幾尾緩慢遊動的錦鯉去了。池塘水淺,邊緣也做了處理,倒冇什麼危險。
一家人坐在客廳柔軟得讓人幾乎陷進去的沙發上,依舊有些恍惚。這一切,太像一場美夢了。
“對了,爸,”薑明忽然開口,打破了這份安靜,“你不是給我帶飯了嗎?胡辣湯和油條。”
“哦!對對對!你看我這腦子!”薑建國猛地一拍大腿,這纔想起被一路小心護著的“寶貝”。
他連忙從懷裡掏出那個用好幾層塑料袋厚厚包裹著的飯盒,還有用手帕包著的、已經不那麼酥脆但尚有餘溫的油條。東西捂在棉服裡,竟然還有熱氣。
薑明接過來,就在客廳的茶幾上開啟。胡辣湯的香氣混合著胡椒粉和骨湯的味道散開,在這嶄新陌生的環境裡,忽然就增添了一絲無比熟悉的、踏實的煙火氣。
他拿起勺子,慢慢吃著。湯還是那個味道,油條泡軟了也彆有風味。他吃得很香,很專注。
薑建國和張慧就坐在旁邊,靜靜地看著兒子吃東西。
看著他那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側臉,看著熱湯氤氳的水汽模糊了他沉靜的眉眼,看著這漂亮得不像話的房子裡,終於有了最尋常不過的、兒子吃早飯的場景。
那份一直縈繞在心頭的、強烈的不真實感和輕微的心慌,彷彿隨著兒子一口一口吃下熟悉的食物,隨著女兒在院子裡傳來的清脆笑聲,慢慢地、實實在在地沉澱了下去,消散在空氣中。
取而代之的,是一波接著一波的、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洶湧的開心與喜悅,像冬日裡的暖流,緩緩地、卻無可阻擋地,淹冇了他們的心房。
這房子,這亮堂,這寬敞,這嶄新的一切……真的是他們的家了。
(今晚欠一更,明天不上班,可以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