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還是我的老婆嗎？------------------------------------------，在寂靜（相對外麵）的傳達室裡被放大，每一聲都敲在人心尖上。，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甚至顯得有些僵硬的背影，腦子裡亂成一團麻，不明所以，卻又被那股沉重的氛圍壓得喘不過氣。。“喂？”易春華的聲音傳出來，出奇地冷靜，冷靜得可怕，像臘月屋簷下懸著的冰淩，“根生叔嗎？我是春華。劉建軍的老婆。”“你是誰”，不是慌張的“我兒子怎麼樣了”，而是冷靜的確認。。，帶著濃重江西口音的普通話，隔著聽筒也能聽出裡麵的急切和憤怒：“春華？細你冒？你……你和建軍快回來喲！快發利！你家崽磊——不行了！燒了快一個禮拜了，人都蔫了，喊都喊不應！”，幾乎要捏碎那廉價的塑料。，甚至冇有提高一分貝：“我爹媽呢？他們怎麼說？”“他們……唉！造孽啊！”，“赤腳張醫生昨兒來看過，搖頭了，說冇救了！，窗戶紙破了洞，聽得真真的！，說……說孩子冇救了，彆再糟蹋錢，等……等冇了，就……就用家裡那張破涼蓆一卷，丟後山亂墳崗去！
你娘還說，‘春花還年輕，冇了就再生一個，來得及’！”
“轟——！”
劉建軍隻覺得一股血直衝頭頂，眼前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拳頭瞬間攥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渾身因為極致的憤怒和恐懼而劇烈顫抖起來。
他想怒吼，想搶過電話，想立刻插翅飛回去！
但易春華的表情，依舊像戴了一張冰鑄的麵具。
甚至，在聽到“涼蓆”和“再生一個”時，她的嘴角幾不可查地扯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而是一種極淡、極冷的弧度，像是早就料到，又像是徹底死心後塵埃落定的嘲諷。
果然。
和前世，一模一樣。
每一個字，每一個細節，分秒不差。
命運的車輪，帶著碾壓一切的冰冷軌跡，再次滾到她的麵前。
“根生叔，”她開口，聲音清晰得像冰錐落地，字字砸在傳達室的水泥地上，也砸進身後劉建軍的耳朵裡，“謝謝您。
這個情，我易春華記一輩子，當牛做馬也還您。”
她頓了頓，吸了一口氣，那氣息穿過喉嚨時帶著細微的嘶啞，但吐出的字句卻斬釘截鐵，帶著森然的寒意：
“麻煩您，現在，立刻，就去我家。看著磊磊。在我和建軍到家之前——”
她的語速放慢，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裹著血和冰碴：
“誰、要、是、敢、動、我、兒、子、一、下。”
“您就告訴他們。”
“我易春華，就是變成厲鬼，從十八層地獄裡爬出來，也要夜夜趴在他們床頭，拉著他們全家，一起、下、地、獄。”
電話那頭，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根生叔粗重的呼吸聲通過電流傳來。
幾秒後，他重重地、帶著顫音“哎！”
了一聲，像是下了某種決心：“你放心！我……我現在就去！我搬個凳子坐你家門口！我看誰敢！”
電話結束通話。
“哢噠”一聲輕響後，是漫長而空洞的“嘟嘟”忙音，在狹小悶熱的傳達室裡單調地迴盪，敲打著人的神經。
劉建軍猛地從巨大的震驚和暴怒中回過神，一步上前，雙手抓住易春華瘦削的肩膀，手指用力得幾乎要嵌進她的骨頭裡。
他的眼睛赤紅，像是要滴出血來，聲音嘶啞破裂：“春華！磊磊他——他們怎麼敢！那是他們親外孫！他們——”
“磊磊還活著。”
易春華打斷他，聲音平靜得詭異。
她緩緩放下聽筒，塑料與木桌碰撞，發出輕微的“哢”聲。
然後，她轉過身，動作有些遲緩，像是承戴著千斤重擔。
她直麵著眼前這個二十三歲的、還會為兒子心急如焚、憤怒得渾身發抖的丈夫，劉建軍。
看著這張年輕而焦慮、尚未被生活完全磨去棱角的臉，看著他還未染上長期酗酒的渾濁和麻木不仁的眼睛，看著他因為憤怒和恐懼而劇烈起伏的胸膛。
多諷刺。
多荒誕。
這個此刻恨不得立刻化身猛獸、撕碎那些企圖傷害他兒子的人的年輕父親，二十四年後，會在一個同樣悶熱的夜晚，用一把廉價的水果刀，親手捅穿她的腹部，了結她拚搏半生、剛剛迎來曙光的一切。
恨嗎？
恨之入骨。那恨意深入骨髓，隨著重生一同歸來，在血脈裡奔流叫囂。
但此刻，這恨必須被冰封，被壓製，被鍛造成最冷靜的工具。
“劉建軍，”她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甚至令人無法抗拒的穿透力，像手術刀劃開寂靜，“現在，聽我說。看著我的眼睛，一個字都不要問，照做。”
劉建軍被她眼神裡那種截然不同以往的、混合著深淵般絕望與寒鐵般意誌的東西完全懾住了。
那不是他熟悉的、溫順的、遇事隻會默默垂淚的易春華。
眼前的妻子，更像一頭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舔舐傷口、目光卻已鎖定下一個獵物的……孤狼。
他喉嚨發緊，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第一，”易春華語速極快，條理清晰得可怕，像一個身經百戰的將軍在戰前做最後部署，“你身上現在有多少現金？
精確到分。廠裡這個月的工資，你能預支多少？
去找張主任，就說兒子急性肺炎，醫院催費，命在旦夕，跪下求他也要預支至少一百塊。
他要是問你為什麼我知道是肺炎，你就說老家赤腳醫生電話裡說的。”
劉建軍愣住，她怎麼知道能預支？又怎麼如此具體？
“第二，”易春華冇給他思考的時間，目光如炬，“把你在這邊認識的所有老鄉、關係還不錯的工友，名字，住哪個宿舍或出租屋，按照你能借到錢的可能大小，從高到低，在心裡列個名單。
等會兒寫給我。”
“第三，”她上前半步，逼近他，那雙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他，“現在，立刻，去車間。
不是請假，是告知。告訴張主任，兒子病危，你必須馬上走，火車不等人。
他批不批是他的事，你說完就走，不用等回覆。
扣錢、開除，都以後再說。現在，磊磊的命，排在所有事情前麵。聽懂了嗎？”
她最後一個字落下，傳達室裡隻剩下老風扇“嘎吱嘎吱”的轉動聲。
劉建軍完全懵了，大腦一片空白。
他從未見過妻子這樣——不再是那個需要他拿主意、需要他安慰保護的易春華。
眼前的她，像一個突然接管了指揮權的船長，在驚濤駭浪中發出清晰而冷酷的指令，不容置疑。
“春華，你……”他嘴唇哆嗦著，想問她怎麼突然像變了個人，想問她為什麼這麼冷靜，想問她……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