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的孩子------------------------------------------,像整個腹腔都被扔進了高速旋轉的砂輪裡,所有內臟瞬間被絞碎、撕裂。,後腦磕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溫熱的血從身體裡汩汙湧出,迅速浸透了身下昂貴的、米白色的羊絨地毯,暈開一大片驚心動魄的暗紅。、旋轉,水晶吊燈的光暈化成一片迷離的光斑。、涕淚橫流的臉,和那把不斷滴落著紅色液體的、綠色塑料刀柄的水果刀。“我給過你機會的……那年你擺早餐攤,我讓你給我留兩百塊喝酒,你都不肯……我給過你機會的……”他喃喃著,語無倫次,又舉起了刀,刀尖對準了她的胸口。,隱約傳來急促的警笛聲,由遠及近,撕裂夜空。。,搖曳著即將熄滅。,倒映著天花板上那盞她親自挑選的、價值六位數、由無數顆施華洛世奇水晶拚接成的枝形吊燈。,如同燒紅的烙鐵,烙進靈魂深處——。。,一定要活。。,劉建軍……
我要你眼睜睜看著,你失去的一切,原本可以擁有的一切。
我要你,活在無儘的悔恨裡,生不如死。
“易春華!你聾了!BP機叫魂呢!”
組長粗暴的推搡讓易春華猛地從血色的記憶深淵裡被拽回現實。
她一個踉蹌,差點栽倒在縫紉機台上。
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得幾乎要爆炸,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的的確良襯衫,冰涼地貼在麵板上。
她站在哪裡?
2000年。東莞。永昌紡織廠三車間。
下午三點零五分。
耳邊是震耳欲聾、永不停歇的“嗒嗒”聲,鼻尖是真實的、屬於這個年代的焦糊味和汗酸味。
她左手食指傳來新鮮的、尖銳的刺痛,指尖還在滲血。
右手死死攥著一塊灰藍色的、註定成為工裝褲的布料。
不是2026年。
不是那個冰冷奢華、充滿死亡氣息的公寓。
她……回來了?
她顫抖著,緩緩抬起自己年輕的、沾著油汙和線頭的手——麵板雖然粗糙,指節有常年勞作磨出的繭子,手背還有被熱水燙過的小疤痕,但麵板緊緻,冇有老年斑,冇有因長期握筆簽檔案而變形的指關節。
指尖的血是溫熱的,新鮮的,帶著生命獨有的腥甜。
她猛地摸向自己的臉。
觸感緊緻,富有彈性,膠原蛋白還在。冇有玻尿酸填充過的僵硬,冇有拉皮後細微的不自然,冇有長期失眠導致的深刻淚溝和法令紋。
然後,她跌跌撞撞地撲向對麵牆上那麵用來給女工整理儀容的、邊緣鏽蝕的破鏡子。
鏡麵模糊,映出一張臉——
二十三歲的易春華。
頭髮用最便宜的黑皮筋紮成簡單的馬尾,幾縷碎髮被汗水黏在光潔的額角。
臉色是長期不見陽光的蒼白,眼睛因為三班倒的熬夜有些浮腫,下眼瞼泛著青黑。
嘴脣乾燥起皮,冇有口紅。
但瞳孔漆黑明亮,年輕得像深山裡的泉眼,能掐出水來。
臉頰還有一點點未完全褪去的、屬於少女的圓潤弧度。
“我……”她張了張嘴,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聲音嘶啞乾澀,像是被砂輪磨過,完全不像四十五歲時那份刻意保養出的溫潤從容,“我……”
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一切悲劇開始轉動齒輪的這一天。
2000年,農曆六月初七,下午三點零七分。
這個時間點,像燒紅的鐵釘一樣釘進她的腦海!
“你什麼你!”組長是個四十多歲的本地女人,燙著過時的小捲髮,塗著鮮豔的、容易沾到牙齒的玫紅色口紅,一臉的不耐煩和司空見慣的冷漠,“趕緊去傳達室!
你男人等著呢!老家急電!肯定是出大事了!這個月你請假超過三次了,再這樣扣全勤獎!”
老家。
急電。
這兩個詞像兩把浸在冰水裡的重錘,一先一後,狠狠砸在易春華剛剛復甦的、尚且脆弱不堪的心臟上。
不是夢。
不是死前的幻覺。
她,易春華,四十五歲,死於前夫刀下的女商人,帶著二十四年積攢的血淚、悔恨、商海搏殺出的冷靜,以及……對兒子磊磊深入骨髓的愛與痛,回來了。
回到了兒子還活著,但即將被親生外公外婆放棄,死在破涼蓆上的這一天!
“磊磊……”她嘴唇哆嗦著,吐出那個日夜煎熬她的名字。
下一秒,所有重生的眩暈、恐懼、狂喜、混亂,都被一股從地獄深處燒上來的、名為“母親”的火焰焚燒殆儘,淬鍊成冰冷堅硬的鋼鐵。
她猛地轉身,甚至冇看組長一眼,瘋了一樣衝出車間門!
動作快得帶倒了旁邊的塑料凳子,引來一片低低的驚呼和抱怨。
拋光車間裡,機器轟鳴聲比紡織車間更甚,空氣裡瀰漫著金屬粉塵和冷卻液刺鼻的氣味。
牆上的風扇有氣無力地轉著,吹不散悶熱。
劉建軍正盯著砂輪下飛轉的銀色金屬件,汗水流進眼睛,混合著空氣中的粉塵,刺得生疼。
他剛抬起胳膊,想用早已被汗水和油汙浸透、變成硬殼的卡其布袖口擦臉——
“嘀嘀嘀!嘀嘀嘀!”
腰間皮帶上掛著的那台黑色的、摩托羅拉漢顯BP機,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又像索命的咒鈴,猝不及防地尖聲嘶叫起來。
聲音刺耳,極具穿透力,甚至短暫地壓過了砂輪的尖嘯。
劉建軍手一抖,金屬件在砂輪上打滑,發出“滋啦”一聲刺耳噪音,濺起一溜火星。
旁邊工位的老師傅不滿地瞪了他一眼。
車間儘頭,穿著皺巴巴白襯衫的車間主任也循聲望來,眉頭擰緊。
他心臟一抽,慌忙按掉響聲,掌心瞬間出了一層粘膩的冷汗。
這破玩意兒,平時像個死物,一旦響起,準冇好事,尤其是在這上班的黃金時間。
他有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
他低頭,小小的、泛著綠光的螢幕上,滾動著一行冰冷的數字程式碼和緊隨其後的一串數字——老家鎮上那間雜貨鋪的公用電話號碼,他認得。
後麵還跟著三個刺眼的漢字:“速回電”。
一股冇由來的寒意,像冰冷的毒蛇,瞬間從尾椎骨竄上脖頸,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劉建軍!磨蹭啥呢!魂丟了?”車間主任的吼聲隔著噪音傳來,“傳達室有急電!老家來的!趕緊的!”
劉建軍腦子裡“嗡”的一聲,來不及細想,扔下還發燙的工具,也顧不上跟主任解釋,拔腿就朝車間外衝去。
沾滿金屬粉末的勞保鞋踩在油膩的水泥地上,發出慌亂的“啪嗒”聲。
幾乎在他衝進那間昏暗、悶熱、隻有一台老式搖頭扇的傳達室的同時,另一道身影也從女工宿舍方向狂奔而至,比他更早一步,猛地刹在傳達室門口。
兩人在瀰漫著灰塵和蚊香味的門口撞了個照麵。
是易春華。
劉建軍看見妻子,愣了一下——她臉色慘白得像糊牆的石灰,冇有一絲血色,嘴唇緊抿成一條線。
頭髮被跑散了,幾縷粘在汗濕的額角和脖頸。
最讓他心驚的是她的眼睛,裡麵佈滿了蛛網般的紅血絲,但那紅血絲包裹著的瞳孔,卻漆黑、沉靜、深不見底,翻滾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近乎狂暴的絕望和……一種讓他脊背發涼的冰冷決絕。
那種驚恐和瀕死感,比他此刻心臟狂跳的預感,還要濃烈百倍。
“春華,你……你怎麼……”他剛開口,聲音乾澀。
易春華已經像一陣風,或者說像一把出鞘的刀,一把推開他擋在門口的身體,衝進傳達室。
她的動作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蠻力,劉建軍被推得踉蹌半步。
他看見妻子目標明確,冇有絲毫猶豫,一把抓起那台老式紅色電話機的塑料聽筒。
那聽筒油膩膩的,不知被多少人用過。
她的手指在數字按鍵上按下那一串號碼
——正是他BP機上顯示的號碼——動作快、穩、準,冇有絲毫顫抖,彷彿這個動作已在腦中演練過千萬遍。
嘟——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