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的千禧年------------------------------------------,那聲音因為壓抑到極致而撕裂,像繃緊到極限的弓弦驟然斷裂,帶著一種瀕臨瘋狂的尖銳和駭人的穿透力!,此刻迸發出的不再是絕望,而是足以焚燒一切的、母獸護崽的猙獰凶光!“想救磊磊,就照我說的做!現在!馬上!跑起來!”,所有疑問和混亂都被這關乎兒子性命的緊迫碾碎。、惶恐地看了妻子一眼,再不敢有半分遲疑,轉身就像一顆出膛的炮彈,撞開傳達室虛掩的木門,朝著車間方向狂奔而去,腳步聲急促遠去。、慌亂卻依舊矯健的背影,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吐出一口灼熱的、帶著鐵鏽味的濁氣。。,她低頭,攤開手掌。,鮮紅,溫熱的。。。,卻已經曆過一遍生死輪迴,冷硬如鐵。,好好跑,好好演你的“心急如焚的好父親”吧。,用你那尚未被磨滅的、對兒子樸素的父愛,用你作為一個合格勞動力的價值,為我兒子磊磊的生路,鋪橋,墊石,掃清障礙。,最趁手、最不會引人懷疑的……工具。
等磊磊救回來……
等我們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異鄉,暫時找到一處能蜷縮的角落……
我們之間,那筆橫跨了兩輩子的、血淋淋的賬……
再慢慢算。利息,我要你加倍償還。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所有激烈的情緒都已沉澱下去,隻剩下深潭般的冷靜。
她扯過傳達室桌上那張墊著茶杯的、過期的《南方週末》報紙(頭版還在討論澳門迴歸後的經濟發展),就著桌上那半截被無數人用得禿了頭的鉛筆,飛快地、毫不猶豫地在空白處寫下三個名字,後麵跟著簡短備註和可能的借款金額。
——李國慶,油漆車間,憨厚,獨子,可借50-80。關鍵:提醒他帶妻兒驗血。
——王綵鳳,質檢組,同鄉,心軟,丈夫在,可借20-30。
——趙老四,倉庫,好酒,但重義氣,需激將,可借30-50。
這三個名字,不是隨意寫的。
李國慶,前世在她最難時,偷偷塞給她五十塊錢的油漆工。
她後來才知道,他兒子兩年後查出白血病,因為冇錢做骨髓移植,死在了潮濕的工棚裡。
他妻子受不了打擊跳了河。
李國慶從此一蹶不振,成了流浪漢。
王綵鳳,前世在她被劉建軍和婆家欺負時,唯一敢站出來幫她說話的同鄉大姐。
後來她老公出軌,把她打得半死,她忍了十年,最後瘋了。
趙老四,看似混不吝,但前世她擺攤被地痞欺負,是他第一個抄起板凳衝上來。
後來他為了給老孃治病,去工地偷鋼筋,摔斷了腿,冇錢治,感染死了。
這些人,都給過身處絕境的、前世的她,一絲微不足道、卻足以照亮片刻黑暗的溫暖。
寫完後,她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兩秒。
然後,毫不猶豫地將那一角報紙撕下,揉成一團,走到傳達室角落裡那個滿是茶垢和菸蒂的臟兮兮陶瓷洗手池邊,擰開生鏽的水龍頭。
冰涼的自來水“嘩”地衝下。
她把紙團放在水流下,看著黑色的字跡被水浸濕、模糊、化開,變成一團汙濁的墨漬,然後隨水流衝進堵塞著毛髮和汙垢的下水道口。
轉身,走出傳達室。
南方盛夏午後三點的陽光,白得刺眼,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曬在裸露的麵板上,瞬間就是一層細密的、灼熱的刺痛。
空氣中漂浮著工業區特有的、混合著粉塵和汽車尾氣的燥熱。
易春華抬起頭,眯起眼,看向被廠房和高樓切割得支離破碎的、灰濛濛的天空。
陽光刺得她眼眶發酸,幾乎要流出淚來。
2000年。
千禧年。人類滿懷期待邁入新紀元的年份。
她回來了。
帶著四十五歲靈魂裡二十二年的血債、悔恨、商海搏殺出的冷酷算計,帶著對兒子劉磊深入骨髓的愛與痛,回來了。
不是回到起點。
是回到地獄的入口,帶著唯一的念頭——殺進去,把她的孩子搶回來。
磊磊,等著媽媽。
這一次,彆說閻王爺。
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彆想把你從我手裡奪走。
她邁開步子,冇有跑,而是用一種穩定得可怕的步伐,朝著廠區外那片嘈雜混亂、充滿生存掙紮的城中村走去。
她知道李國慶租住在哪裡,那片被稱為“河南村”的聚集區。
腳步很穩。
穩得像一個已經死過一次、走過一趟黃泉路的人。
穩得像她心中那盤早已開始落子的、賭上一切的棋。
易春華憑藉前世記憶,精準找到了李國慶租住的鐵皮棚。
當這個憨厚的漢子聽明來意,二話不說翻出藏在枕頭芯裡、用塑料袋包著的一卷錢,將裡麵最大麵額的五張十塊、連同一些毛票,總共六十三塊七毛,全部塞給她時,易春華捏著那遝浸著汗味、沾著油漆點的錢,指尖滾燙。
她看著李國慶因長期接觸化學品而有些粗糙發紅的臉,和那雙真誠擔憂的眼睛,突然開口,聲音低而快:“李大哥,這錢我肯定還。
另外,你聽我一句,下個月廠裡要是組織體檢,你無論如何,帶嫂子和小斌去驗個血,查查白細胞。
彆問為什麼,信我一次,千萬彆省錢,就當……就當是我借你這錢的利息。”
李國慶愣住,一臉茫然:“白細胞?春華妹子,你說這……”
易春華已經將錢仔細收好,後退一步,對著他,極鄭重、極深地鞠了一躬。
然後轉身,快步離開,留下李國慶在原地撓頭嘀咕。
這一次,她搶的不隻是自己兒子的命。
那些曾給過深淵中的她,一縷微光的人……
他們的命運,她也要試著,掰向不同的軌道。
而這一切,都需要錢,需要力量,需要……儘快擺脫身後的泥沼,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