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回千禧年------------------------------------------，嗒、嗒、嗒。，又像刀尖敲在瓷磚上的脆響。，時針正指向下午三點，鐘殼上是印著“勞動光榮”的紅色貼紙，邊緣早已捲翹發黑。，瞳孔有些渙散。“飛躍牌”縫紉機同時轟鳴，空氣裡飄著化纖布料受熱後的焦糊味，混著女工們汗液和“七日香”廉價花露水的氣息。，袖口已被磨得起毛，領子下隱約露出裡麵洗得變形的白色棉背心。，這件衣服，她熟悉得像另一層麵板——從二十三歲到四十五歲，從青絲到鬢白。，所有的感官記憶都被濃稠的血腥氣覆蓋。“易春華！發什麼呆！你男人廠裡傳達室！老家電話！急事！”，像一根生鏽的鐵釘，猝然紮進她的耳膜。，她的左手食指傳來一陣銳痛。、浸滿汗漬的棉布指套，深深紮進肉裡。，在灰藍色的工裝布上洇開一小團暗色，像一朵驟然綻放的毒花。——。
太熟悉了。
和2026年那個夜晚，她新買的乳白色羊絨地毯上暈開的顏色，一模一樣。
記憶碎片像被砸碎的老式映象管電視螢幕，帶著雪花噪點紮進腦海。
2026年冬。深城。星河灣頂層公寓。
她穿著量身定製的香雲紗旗袍，肩上搭著喀什米爾披肩，站在落地窗前。
腳下是深城璀璨如星河般的夜景，玻璃上映出她保養得宜、卻因長期失眠而眼窩深陷的臉。
四十五歲，身家過億，“春華服飾”今晚剛剛在創業板敲鐘上市。
慶功宴的香檳酒氣還縈繞在鼻尖。
她記得自己喝的是“巴黎之花”，氣泡在舌尖破碎的感覺。
助理小程悄悄提醒她：“易總，您該吃護肝藥了。”
門鈴響了。
她以為是助理送解酒藥，隨手拉開厚重的、帶電子密碼鎖的實木門。
門外站著的人，讓她瞬間僵在原地，血液倒流。
劉建軍。
她二十四年未見的前夫。
不，已經不是她記憶中那個在拋光機前精壯沉默、手臂肌肉賁張的年輕工人了。
眼前是個頭髮花白稀疏、滿臉褶子如同風乾橘皮、身上那件仿皮夾克袖口磨得發亮起毛的糟老頭子。
眼神渾濁得像工廠排水溝裡的積水，渾身散發著劣質散裝白酒和長久不洗澡的、餿抹布般的臭味。
最刺眼的，是他手裡那把刀——菜市場水果攤最常見的那種不鏽鋼水果刀，刀柄是廉價的綠色塑料，刀刃在玄關射燈下反射著冰冷、廉價的光。
“春……春花。”
他舌頭打著結，唾沫星子噴出來，眼睛卻像鉤子一樣死死盯著她身後奢華的水晶吊燈和意大利真皮沙發，“不，易總，易總……嘿嘿，大老闆了……”
易春華迅速冷靜下來。
商海沉浮二十年，三角債、惡意收購、黑社會堵門，什麼場麵冇見過。
她後退半步，腳跟踩在柔軟的羊絨地毯上，手悄悄摸向牆內側的隱形報警按鈕。
那是她花大價錢裝的，直連小區保安室。
“劉建軍，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她的聲音平穩，帶著談判桌上慣有的、居高臨下的冷漠，“有事說事，把刀放下。”
“放下？”劉建軍嘿嘿笑起來，那笑聲乾澀得像砂紙摩擦鐵鏽，“放下……我怎麼跟你說話？
你那麼大老闆，住這種房子……我不拿點東西，你肯正眼看我？”
他往前蹭了一步，那股混合著酒氣、汗臭和絕望的濁氣撲麵而來：“春花，你看我……你看我過成什麼樣子了？
住龍華那邊的橋洞，和三和那群大神搶塑料瓶……你呢？
你住這麼好的房子，脖子上那串珠子，夠我活一輩子吧？
我是你前夫啊！我們在一張床上睡了十年的！你手指頭縫裡漏一點，就夠我活……活十年……”
易春華冰涼的手指已經觸到了報警按鈕的微小凸起。
“你要多少錢？”她拖延時間，眼神銳利地掃過他握刀的手——那手在抖，青筋畢露，麵板黝黑皸裂，和當年在拋光車間操作機器時穩如磐石的手，現在抖得像寒風中的枯葉。
“錢？”劉建軍突然激動起來，刀尖猛地指向她，在空中劃出危險的弧線，“我要錢！我要你公司股份！
我要你一半身家！憑啥？憑我給你當了十年丈夫！
憑我給你生了兒子！雖然……雖然磊磊他冇福氣，早早走了……但那也是我的種！”
“閉嘴！”
易春華的冷靜瞬間碎裂，如同被重錘擊中的鋼化玻璃。
磊磊。
這個名字像淬了毒的冰錐，二十多年來夜夜紮進她心臟最軟處，反覆攪動。
“你冇資格提磊磊。”
她的聲音陡然尖利，像碎玻璃刮過金屬，披肩從肩頭滑落都渾然不覺，“他死的時候你在哪？你在跟那個姓王的會計在錄影廳裡鬼混！
你在嫌衛生院開的青黴素貴！你在說你爹媽說得對，孩子冇了再生一個！
你現在有臉提他——”
“那你呢！”劉建軍嘶吼起來，眼睛充血，額頭上暴起肮臟的青筋，“你就偉大了？
你後來不是也發財了？開廠子，當老闆，上電視……你有錢了，怎麼不想著給我分點？
我是磊磊的親爹！我流著他一半的血！我——”
他突然往前猛衝，動作踉蹌卻瘋狂。
易春華按下報警器的瞬間，刀光已經到了眼前。
她下意識側身，鋒利的、冰涼的不鏽鋼刀刃還是劃開了她旗袍柔軟的絲綢肩部，布料撕裂的聲音輕微卻刺耳。
麵板傳來涼意，隨即是火辣辣的痛，溫熱的血瞬間湧出，染紅了香雲紗。
疼痛讓她踉蹌後退，撞翻了玄關一人高的仿古青瓷花瓶，花瓶倒地發出沉悶的巨響，瓷片和枯萎的富貴竹飛濺。
劉建軍像頭被徹底刺激瘋的、瀕死的野獸，紅著眼又撲上來，第二刀冇有任何章法，就是朝著她肚子狠狠捅過來。
這一次，距離太近，她冇躲開。
冰冷的金屬刺進腹部，然後被一股蠻力猛地一攪。
劇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