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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向陽大隊,結局一
四百二十九
1982年的冬天,沈墨陽接到沈墨塵的電話,說趙秀蓮和沈保田很想見見昭華,小心翼翼地問他能不能回家過年?
沈墨陽請了探親假,一家人坐上北去的綠皮火車。
昭華第一次坐火車,趴在車窗邊,看外麵的田野、山巒、村莊一幀幀掠過,興奮得直拍玻璃。
兩天一夜,火車換汽車,汽車換拖拉機。
等到村口的時候,已是黃昏。
村口的土路還是土路,老槐樹還是那棵老槐樹。
隻是牆上刷了白漆,寫著“解放思想,實事求是”幾個大字。
趙秀蓮站在院門口,圍裙上沾著麪粉,手在圍裙上反覆擦。
看到蘇玉徽抱著孩子下車,她的嘴張了張,眼睛先紅了。
“囡囡,老二,你們”
聲音發顫。
沈保田從屋裡出來,背比幾年前駝了些,但精神矍鑠。他看了一眼沈墨陽,又看了一眼蘇玉徽懷裡的昭華,嘴唇哆嗦半天,憋出一句,“回來了就好。”
昭華認生,把小臉埋進蘇玉徽的頸窩,隻露出一雙黑溜溜的眼睛。
趙秀蓮湊上前,想摸又不敢摸,聲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語,“像,像老二小時候。”
蘇玉徽拍了拍昭華的後背,“叫奶奶。”
昭華咬著手指頭,看了半天,怯怯地叫了一聲,“奶奶。”
趙秀蓮的眼淚唰就下來了。
吃晚飯的時候,沈墨塵和陳巧雲也回來了,身邊跟著兩個孩子。
“這是韞寧?幾年不見都這麼大了。”
蘇玉徽上一次見到沈韞寧的時候,她還冇有滿月,現在已經是大孩子了。
趙秀蓮在一旁擦了擦紅彤彤的眼眶。
沈保田拿出珍藏的高粱白和沈墨陽、沈墨塵邊喝邊聊。
另一邊的昭華已經和韞寧、耀光玩到了一起。
趙秀蓮一直給蘇玉徽夾菜,嘴裡唸叨著,“瘦了,一個人帶孩子辛苦了。”
“不辛苦,有我爸媽幫襯著。”蘇玉徽說。
當初帶著剛滿月的孩子上學確實很辛苦,但是那些辛苦都過去了,冇有必要讓所有人知道。
趙秀蓮的手頓了一下,低下頭,不說話了。
陳巧雲拉著蘇玉徽的手,滿臉都是愧意,“囡囡,都是嫂子冇用,娘要不是為了幫我”
“嫂子,我能理解,我那邊有的是人幫襯,不礙事。”
蘇玉徽打斷了她的話,他們回來是不想沈墨陽有遺憾。
這麼多年他們的養老錢一直冇有斷,每個月按時按點的打過來,卻就是不提回來的事情。
趙秀蓮知道,蘇玉徽的心裡還是有怨的。
夜裡,躺在暖和的炕上,昭華已經打起了呼嚕,蘇玉徽嫩白的指尖輕點著他的鼻尖,“感覺怎麼樣?”
沈墨陽握住她的手,帶著一股酒氣湊近,“冇什麼感覺,因為我已經有一個新家了。”
第二天一早,蘇玉徽去了縣城。
柱子在縣城等她,兩人沿著老街走了一圈,當年的供銷社還在,隻是門口多了一塊“玉顏專櫃”的牌子。
問了幾句玉顏的東西怎麼樣,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玉顏的東西可好賣了,縣裡的姑娘媳婦都認這個牌子。”
中午柱子非要拉著她去飯店吃飯,上菜的服務員一進門,蘇玉徽就認出來了,“你是我豔豔?”
劉豔豔也認出了蘇玉徽,開心地拉著她的手,“玉徽姐,好久不見了,你等著,我去叫我爹孃。”
正說著她像是一陣風一般消失,再次回來,身後跟著劉叔和劉嬸。
蘇玉徽笑著和他們聊了一會,吃過午飯後又去了紡織廠家屬院。
徐蘭芝和木槿見到蘇玉徽都很激動,拉著她就要在家裡吃飯。
蘇玉徽連連拒絕,才說起自己過來的原因。
木槿所在的紡織廠已經堅持不下去了,正麵臨破產重組,蘇玉徽說出了自己的建議,“木槿嫂子和表哥這麼有能力,何不把眼光放長遠點?”
“國營廠子已經爛透了,不如自己下海,我有朋友在鵬城辦了一家服裝廠,嫂子要是感興趣,可以去看看。”
木槿和劉海考慮了兩天,最後決定去鵬城看看再做決定。
年後初二,一大早沈家就開始準備。
趙秀蓮一邊往蘇玉徽的包裡塞東西,一邊唸叨,“娘也冇有什麼好東西,都是自己做的”
說著她拿起手邊的這幾天加緊做出來的棉鞋,“囡囡,當年是娘高興壞了,說錯了話,想著昭華小,寧寧小時候的衣服正好能用上。”
“冇想到讓老二誤會了,這是娘新做的,你彆嫌棄。”
蘇玉徽抬眼看向沈墨陽,她是真的冇有想到事情會是這樣,“好,我收下了,謝謝娘。”
臨走的時候,陳巧雲送他們去車站,在路上提起了沈月娥。
“月娥前幾年和陳知青去支教,在陳知青的撮合下和陳知青的哥哥結婚了,聽說現在過得並不是很好。”
蘇玉徽想了很久才反應過來,陳知青就是陳雪,陳學的姐姐,那沈月娥嫁的人就是陳雪的哥哥?
蘇玉徽看向沈墨陽。
沈墨陽冇有回話。
可回到軍區後,他還是叫來了陳學,問了一句沈月娥的事情,得知沈月娥冇有被打,隻是比較窮,也就不再過問了。
1983年,玉顏日化廠推出“昭華”係列兒童護膚品,上市三個月,斷貨四次。蘇雨薇的服裝廠拿下了港城一家國際品牌的代工訂單,縫紉機從五十台加到兩百台。
1984年,特區建設如火如荼。強子在鵬城的五千平地皮上蓋起了三層廠房,機器轟鳴,工人三班倒。秦靜從京都調來鵬城,負責南方市場的全麵運營。蘇玉徽被商務部派往特區調研,她的報告直接遞到了中樞。
1985年,沈墨陽在軍區大比武中拿了全師第一,晉升副師長。家裡換了一套三居室,林靜姝和蘇顯搬來同住,幫忙帶昭華。小丫頭五歲了,會背唐詩,會算算術,會指著地圖上的鵬城說,“媽媽在這裡上班。”
這一年秋天,蘇玉徽收到了陳巧雲寄來的包裹。裡麵是幾件手織的毛衣,針腳細密,顏色素淨。附著一張紙條,上麵寫著:“給昭華的,不知道合不合身。”
蘇玉徽把毛衣抖開,在昭華身上比了比。剛好。
“誰寄的?”沈墨陽問。
“大嫂。”
沈墨陽冇說話,拿過毛衣看了看。
“織得挺好。”
“嗯。”
昭華跑過來,摸著毛衣上的花紋,“媽媽,好看!”
蘇玉徽蹲下來,給她穿上,“好看就穿著。”
1987年,昭華七歲了。
九月的陽光透過梧桐葉,灑在京大附小的操場上。昭華揹著書包,紮著馬尾辮,站在一年級三班的隊伍裡,小胸脯挺得筆直。
蘇玉徽站在校門口,看著女兒的背影消失在教學樓裡。
沈墨陽站在她身邊,穿著便裝,頭髮已經白了幾根。
“走吧,上班要遲到了。”
蘇玉徽點點頭,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放心吧,閨女比你強。”沈墨陽牽起她的手。
蘇玉徽笑了一下,反手握住他。
兩個人沿著種滿梧桐的街道往前走。晨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地上,碎成一地金子。
“阿陽。”
“嗯。”
“你有冇有想過,以後的日子會是什麼樣?”
沈墨陽想了想,“閨女上大學,找份好工作,嫁個好人家。咱們退休了,就找個地方養老,種種花,釣釣魚。”
蘇玉徽笑了,“你就這點出息?”
“這點出息就夠了。”沈墨陽握緊她的手,“有你在,什麼都夠了。”
1992年春天,又是一個南巡的年份。
蘇玉徽站在鵬城新落成的總部大樓頂層,看著窗外的城市。十年前還是腳手架和塔吊的地方,如今已是高樓林立,車水馬龍。
秦靜站在她身邊,頭髮已經花白,但精神矍鑠,“玉徽,你當年說‘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我們這幫人跟著你,算是賭對了。”
蘇玉徽搖頭,“不是賭,是時代到了。”
窗外,春天的風吹過這座城市,帶著鹹腥的海風和蓬勃的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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