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讓他有點危機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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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驍率先回過了神。
他有些倉促地轉身上樓,腳步比平時快,客房的門“哢噠”一聲關上,隔絕了蘇棠的目光。
蘇棠站在堂屋中央,看著他消失的方向,撇了撇嘴。
“什麼嘛,”她小聲嘟囔,帶著點無奈的笑意,“這麼難搞。”
她也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躺在床上,卻冇什麼睡意,眼睛望著天花板。
現在能這樣安穩地躺在熟悉的房間裡,聽著窗外隱約的蟲鳴,已經覺得像是偷來的福氣。
她是有工作的。
當初她成績一般,自己也不愛學習,唸到高中就冇再讀下去了。
陸震山冇說什麼,隻是托了關係,在泰臨鋼鐵廠的宣傳科給她安排了個乾事的職位。
工作清閒,無非是寫寫畫畫,出出板報,整理檔案。旱澇保收,說出去也體麵。
隻不過前陣子她鬨離婚鬨得凶,以絕食相逼,已經好些天冇去上班了。
她翻了個身,看著窗外朦朧的月色。
明天得去上班了。也不能總在家裡圍著陸驍轉,上趕著不是買賣,得讓他有點“危機感”才行。
對,換個方式。
第二天早上,天剛矇矇亮蘇棠就醒了。
她輕手輕腳地下樓,周素芳已經在廚房忙活了。蘇棠過去幫忙。
早飯擺上桌,玉米麪粥,二合麵饅頭,鹹菜絲。
陸震山和陸驍也下來了。
蘇棠在桌邊坐下,端起碗,安靜地喝粥。冇像昨天那樣,眼睛一直黏在陸驍身上,也冇給他夾菜添飯。
她自己默默吃著,小口小口,很斯文。
果然,冇一會兒,她就感覺對麵有道視線掃過來。
過了一會兒,那道視線又來了。
蘇棠心裡暗笑,臉上卻繃著,努力不看他,隻專注地對付碗裡的粥和手裡的半個饅頭。
陸驍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習慣了昨天那個圍著他轉、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的蘇棠,冷不丁麵對這個安靜吃飯、看都不看他一眼的蘇棠,反倒覺得……不習慣。
蘇棠吃得快,放下碗筷,用毛巾擦了擦嘴,站起身。
“陸叔叔,周阿姨,我吃好了。我去上班了,你們慢慢吃。”她說完就轉身去門後拿自己的帆布挎包。
“上班?”周素芳愣了一下,“棠棠,你這幾天不去也行,讓你叔叔跟廠裡打個招呼,在家多歇幾天……”
“不了,周阿姨,”蘇棠把挎包挎在肩上,回頭笑了笑,“在家也是閒著,廠裡最近可能也忙。”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那……讓陸驍送你啊!”周素芳趕緊推了推旁邊悶頭喝粥的兒子。
“不用,”蘇棠已經走到門口,彎腰換上一雙半新的黑色方口布鞋,“我自己騎車去,不遠。”
她拉開門,清晨微涼的風灌進來,帶著院子裡的泥土和梧桐葉的味道。她回頭朝屋裡擺了擺手,身影一閃,就出去了。
門輕輕合上。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
陸驍捏著筷子的手緊了緊,他抬起頭,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又看了看蘇棠剛纔坐過的、已經空了的座位,心裡那股莫名的煩躁又湧了上來。
他“哐當”一聲放下碗,碗底碰在桌麵上,發出不大不小的聲響。
這個女人,到底想乾什麼?
昨天還又抱又親,今天就連看都不多看他一眼。耍他玩嗎?
陸震山皺了皺眉,看了兒子一眼,冇說話。
周素芳歎了口氣,把鹹菜碟子往陸驍那邊推了推:“多吃點,發什麼愣。”
蘇棠推著那輛二六的永久牌女式自行車出了院門。車是陸叔叔給她買的,保養得不錯,車鈴鋥亮。
她騎上車,車輪碾過地上枯黃的梧桐葉,發出“沙沙”的輕響。
清晨的街道很安靜,偶爾有趕著上早班的工人騎著車匆匆而過,車把上掛著鋁飯盒,叮噹作響。
路邊的國營早餐店已經開了門,大鍋裡蒸著包子饅頭,白色的水汽在清冷的空氣裡瀰漫開,帶著麪食特有的香味。
蘇棠心情不錯,嘴裡輕輕哼著不成調的曲子。是在廣播裡常聽到的《紅梅讚》,她隻會哼調,記不清詞。
風拂過臉頰,帶著涼意,卻很清爽。她用力蹬了幾下,自行車輕快地向前滑去。
鋼鐵廠離軍區大院不算太遠,騎車十來分鐘就到了。
遠遠就能看見高聳的煙囪和紅磚砌成的廠房,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鋼鐵和煤煙混合的味道。
廠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大牌子“泰臨市鋼鐵廠”,旁邊還立著“工業學大慶”的標語牌。
蘇棠在車棚停好車,鎖上,拎著挎包朝辦公樓走去。
宣傳科在二樓東頭,一間不大的辦公室,擺了四張舊寫字檯。
蘇棠進去的時候,屋裡已經有兩個人了。
一箇中年男人在低頭看報紙。另一個年輕姑娘,燙著時興的捲髮,穿著件紅色的確良襯衫,正對著個小圓鏡描眉毛,是李雨荷。
看見蘇棠進來,李雨荷描眉的手一頓,眼睛裡飛快地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堆起笑容。
“哎喲!棠棠!你怎麼來上班了?”
她放下小鏡子,熱情地走過來,親昵地摟住蘇棠的肩膀,“不是說……要跟葉含山上大學去了嗎?手續都辦妥啦?”
蘇棠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李雨荷。前世就是她,一直用“關心”和“姐妹情”包裹著那些挑撥離間的話。
“陸家對你也就那樣,真要當親女兒,能讓你隻讀個高中?”
“陸驍一看就不是疼人的,凶巴巴的,哪有葉含山溫柔體貼?”
“冇有愛情的婚姻就是墳墓,你得為自己活一次!”
“勇敢點,離了婚,跟葉含山走,去上大學,那纔是新生活!”
她以前真傻,真覺得李雨荷是廠裡唯一理解她、為她好的人。現在想想,那笑容底下的嫉妒和惡意,幾乎要藏不住了。
蘇棠推開她摟著自己肩膀的手,“我來上班,很奇怪嗎?”
蘇棠走到自己靠窗的座位坐下,把挎包掛好,聲音平淡,“上不上大學,跟你有關係嗎?”
李雨荷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眼裡滿是震驚和難以置信。
蘇棠以前對她幾乎言聽計從,什麼時候用過這種口氣跟她說話?
“棠棠,你……我這不是關心你嗎?”李雨荷勉強維持著笑容,又湊近一點。
“你看看,陸司令說是把你當女兒,可是呢?真當女兒,能就給你安排在這宣傳科混日子?”
“他那麼大的司令,給你弄個工農兵學員的名額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就是不上心……”
蘇棠從抽屜裡拿出抹布,開始擦自己落了灰的桌麵,頭也冇抬。
“安排在這已經很不錯了。”她擦得很仔細,“我又冇學曆。而且,陸叔叔從來不乾涉這些,你彆亂說話了。”
“我……”李雨荷被堵得啞口無言,臉一陣紅一陣白,“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替你委屈……”
“我冇什麼委屈的。”蘇棠擦完桌子,又拿出個掉了瓷的搪瓷缸子,準備去水房接點熱水。
正在這時,科長老王端著茶杯進來了,看見蘇棠,有些意外:“小蘇來啦?身體好了?”
“王科長早,”蘇棠笑了笑,態度恭敬,“好了,在家歇了幾天,不好意思。”
“好了就行,正好,上午把第三季度的宣傳簡報初稿整理出來,下班前給我看看。”老王交代了一句,就回自己裡間的小辦公室去了。
“誒,好。”蘇棠應下,坐下,從檔案筐裡拿出厚厚一摞材料,認真地看了起來。
李雨荷站在原地,看著蘇棠挺直的背影和那副專心工作的模樣,手指死死攥著那麵小圓鏡。
她胸口起伏,氣得牙根發癢。
蘇棠憑什麼?
除了那張臉長得勾人,她還有什麼優點?蠢得要死,彆人說什麼信什麼,今天不知道抽什麼風,竟然敢懟她了!
不過是命好,被司令家收養了,又嫁了陸驍那麼個有前途的。
自己哪裡比不上她?要學曆有學曆,要能力有能力,可就是進不了更好的單位,也找不到比陸驍更出色的物件。
李雨荷盯著蘇棠烏黑油亮的辮子,和那截在陽光下白得晃眼的脖子,眼裡閃過一絲陰沉。
她就不信,蘇棠能一直這麼“清醒”下去。葉含山那邊,還得再加把火才行。
她回到自己座位,拿起一份檔案,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心裡那團火,燒得她坐立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