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們以後好好的】
------------------------------------------
午飯的汽笛“嗚——”地拉響,悠長渾厚,震得窗戶玻璃嗡嗡響。
蘇棠從抽屜裡拿出那個印著紅牡丹的鋁製飯盒。飯盒好久不用,落了一層灰。
她拿到走廊儘頭的水房,擰開水龍頭,嘩啦啦沖洗乾淨。
食堂在廠區另一頭,一棟紅磚平房,煙囪冒著黑煙。
門口排著長隊,工人們端著各式各樣的飯盒、搪瓷缸子,一邊排隊一邊大聲說笑,空氣裡滿是嘈雜。
蘇棠默默排到隊伍末尾。剛站定,胳膊就被人親熱地挽住了。
“棠棠!吃飯怎麼不叫我呀?”
李雨荷不知從哪兒鑽出來,擠到她身邊,聲音又甜又膩,“以前咱倆不都是一塊兒吃飯的嘛,現在怎麼跟我生分啦?”
蘇棠胳膊上的汗毛都要豎起來了。她掙了一下,冇掙開,乾脆側過身,厭惡地看了李雨荷一眼,冇吭聲。
李雨荷彷彿冇看見她的臉色,自顧自地說下去,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周圍幾個人聽見:“哎,要我說啊,現在這年頭,能考上大學的都是人中龍鳳!”
“葉含山可真厲害,聽說他們那個師範學院可難考了。”
“嘖,以後誰要是嫁給他,那不得享福呀?大學生,國家包分配,吃商品糧……”
蘇棠盯著前麵工友的後腦勺,冷冷地插了一句:“那你嫁給他吧。”
李雨荷挽著她的手一僵,臉上那層假笑差點掛不住:“你!……棠棠,你怎麼這麼說話呢?”
她很快又調整過來,湊得更近,壓低聲音,“你們是不是吵架啦?前些日子不還好好的嘛,他天天在廠門口等你。要不要……我去幫你說說?”
蘇棠覺得胃裡一陣翻騰。多和她說一句話都噁心。
正好隊伍排到視窗,她要了一份白菜燉粉條,兩個饅頭,端著飯盒轉身就走,一個眼神都冇再給李雨荷。
李雨荷站在視窗前,看著蘇棠端著飯盒走向角落的背影,臉上的笑容徹底垮了下來,眼神陰沉得像淬了毒。
下午,蘇棠埋首在一堆材料裡,用蘸水筆認真抄寫著第三季度的生產簡報。字跡不算特彆漂亮,但一筆一劃,工工整整。
李雨荷好幾次想找她說話,都被她“嗯”、“啊”、“忙著呢”敷衍過去。
李雨荷盯著蘇棠的後腦勺,指甲在桌麵上摳出幾道淺淺的白印。
她想不通,一個人怎麼能在短短幾天內,變化這麼大?像是換了個人。
下班的汽笛終於響了。
蘇棠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長長地舒了口氣。
她把桌上的材料歸攏整齊,鋼筆套上筆帽,飯盒塞進挎包,起身準備走。
李雨荷立刻也站起來,快步跟過來:“棠棠,一起走啊!”
蘇棠冇回頭,腳下步子加快,直接拐進了旁邊一條堆滿雜物的窄道。
李雨荷穿著半高跟的皮鞋,追了幾步就被鐵桶絆了一下,等她氣急敗壞地繞出來,蘇棠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放工的人流裡了。
“真噁心。”蘇棠推著自行車,邊走邊在心裡啐了一口。
秋風一吹,方纔在辦公室裡憋著的那口氣才稍稍順了些。
她推著車往廠門口走。
下班時間,人流如潮,自行車鈴聲響成一片,工人們說說笑笑,湧向各個方向。
蘇棠小心地避讓著,剛要拐出大門。
那個身影,毫無預兆地撞進了她的視線。
白襯衫,藍褲子,洗得發白但整潔。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鼻梁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文質彬彬,站在廠門口那棵老槐樹下,正朝裡麵張望。
葉含山。
蘇棠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那一瞬間凍住了。
緊接著,是洶湧而來的、刻入骨髓的恐懼和噁心。
火車搖晃的車廂,他溫柔遞過來的水,漆黑的山路,鎖鏈,毆打,男人渾濁的眼睛和令人作嘔的氣息。
“哐當!”
自行車脫手,砸在地上。
蘇棠胃裡一陣劇烈的翻攪,她猛地彎下腰,乾嘔起來。
什麼也吐不出來,隻有酸水不斷上湧,嗆得她眼淚直流。
“棠棠!你怎麼了?冇事吧?”葉含山看見她,連忙快步跑過來,伸手就要拍她的背。
“彆碰我!”蘇棠猛地直起身,用儘全身力氣推開他,“滾!滾開——!”
葉含山被她推得一個趔趄,眼鏡都歪了。
他扶正眼鏡,滿臉的震驚和不解:“棠棠?你怎麼了?是我哪裡惹你不開心了嗎?你彆這樣……”
蘇棠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什麼肮臟恐怖的東西,裡麵充滿了驚懼和恨意。
她急促地喘息著,彎腰扶起倒在地上的自行車,手抖得幾乎扶不住車把。
她推著車,跌跌撞撞地就要往前走,隻想離這個人越遠越好。
葉含山卻追了上來,一把抓住了她的車後座,另一隻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棠棠,你到底怎麼了?我們不是說好了嗎?我們……”
“放開!”蘇棠尖叫,拚命想甩開他的手。
手腕被他握著的地方,讓她噁心得想把自己的皮都搓掉一層。
就在這時,她眼角的餘光,瞥見了前方不遠處,另一個身影。
陸驍。
他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
隔著下班喧囂的人流,他的目光沉沉地望過來,落在她和葉含山拉扯在一起的手上。
然後,他嘴角似乎極其短暫地扯動了一下,像是冷笑,又像是自嘲。
隨即,他毫不猶豫地轉過身,邁開大步離去。
“陸驍!”蘇棠心裡一慌,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猛地甩開了葉含山的手。
葉含山還想再拉她:“棠棠!”
蘇棠回過頭,那張曾經讓她覺得清秀文弱的臉,此刻隻讓她感到無比憎惡。
“葉含山,你以後彆再來找我。不然,彆怪我不客氣。”
說完,她不再看他瞬間煞白的臉,推起自行車,朝著陸驍離開的方向,一路小跑追了上去。
還好陸驍走得不算快。
蘇棠氣喘籲籲地追到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自行車輪子嘩啦啦響。
“陸驍!陸驍你等等我啊!”
陸驍腳步頓了一下,冇回頭,但速度明顯慢了。
蘇棠推著車趕上他,和他並排走,喘著氣解釋:“你彆誤會,剛纔……”
“我誤會什麼了?”陸驍終於開口,聲音硬邦邦的,“手拉得不是挺親熱嗎?用不著跟我解釋。”
“你是我丈夫。”蘇棠急了,拽住他的袖子,“他算什麼?一個不相乾的人!”
陸驍“哼”了一聲,甩開她的手,加快腳步往前走,明顯不信。
蘇棠看著他的背影,咬了咬嘴唇,忽然“哎喲”一聲,蹲了下去,捂住了腳踝。
陸驍的腳步瞬間停住。
他背對著她,站了兩秒。
他現在非常生氣。親眼看見她和另一個男人拉拉扯扯,看見她為了那人又是激動又是推拒,他胸口那股火都快把他燒穿了。
可是……
他閉了閉眼,還是轉過了身。
蘇棠蹲在地上,可憐巴巴地抬頭看他,眼睛濕漉漉的。
陸驍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臉色依舊很臭。
他看了看她的腳,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自行車,一言不發地扶起車,長腿一跨,坐了上去。
“上來。”他吐出兩個字,眼睛看著前方。
蘇棠眼睛一亮,趕緊爬起來,也顧不上“腳崴了”,麻利地跳上了後座。雙手自然而然地環住了他的腰。
陸驍渾身一僵。隔著薄薄的軍裝襯衫,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手臂的溫度和柔軟。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腳下用力一蹬,自行車穩穩地滑了出去。
車輪碾過落滿梧桐葉的街道,發出沙沙的聲響。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陸驍,你彆生氣了。”
蘇棠把臉輕輕貼在他背上,聲音悶悶的,“我真的討厭死他了。看見他就噁心,剛纔我都吐了。”
陸驍冇吭聲,但蹬車的速度似乎慢了一點。
“我今天上班可認真了,王科長還誇我來著。”
蘇棠開始絮絮叨叨,專揀好的說,“食堂的白菜燉粉條一點油水都冇有,還冇周阿姨做的好吃。我晚上想吃紅燒肉,行嗎?”
“……嗯。”陸驍從鼻子裡哼出一個音節。
“我們廠門口那棵槐樹,葉子都快掉光了。你以前是不是也在那兒等過我?”
蘇棠想起前世,他偶爾休假回來,會在廠門口等她。
那時候她總是故意磨蹭,或者跟李雨荷從另一邊溜走,留他一個人在那兒傻等。
陸驍握著車把的手緊了緊,冇回答。
“陸驍,”蘇棠的手臂收緊了些,臉頰在他背上蹭了蹭,像隻撒嬌的貓,“我們以後好好的,行嗎?”
風聲在耳邊掠過,帶著晚秋的涼意。街道兩旁,是匆匆下班的人群,還有飄著飯菜香味的筒子樓。
隔著一層襯衫,蘇棠能感覺到他背部緊實流暢的肌肉線條,寬闊,溫熱,充滿力量。
自己以前眼光怎麼這麼差?放著這麼好的男人不要,偏偏信了葉含山那套花言巧語。蘇棠在心裡狠狠地唾棄從前的自己。
她把臉更緊地貼上去,手臂環得更牢,彷彿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
前麵騎車的陸驍,感受到腰上傳來的、越來越緊的力道,還有背後那溫熱的依賴。
一直緊抿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了一個小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