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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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棠難得地起了個大早。
收拾停當,她挎上自己的小布包,鎖好門,腳步輕快地往周知瑾家走去。
周知瑾正在院子裡晾衣服,一抬頭看見走進來的蘇棠,眼睛頓時一亮,手裡的濕衣服都忘了擰:“呀!棠棠!今天可真精神!這身打扮,真好看!”
蘇棠被她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抿嘴笑了笑:“好久冇出門了,想著去市裡,總得收拾收拾,不能太邋遢。”
“就該這樣!”周知瑾放下衣服,擦了擦手,走過來仔細打量她,由衷地讚歎,“這紅色襯你,麵板白,穿著真好看!”
兩人說笑著,周知瑾也回屋拎上個大些的布包,裡麵裝著要交的活計和空布袋。
“走吧,咱得抓緊點,去晚了就趕不上了。”
“周姐姐,我們怎麼去市裡啊?”蘇棠跟著她往外走,好奇地問。
“後勤部有卡車定期去市裡拉物資,咱們可以搭個順風車。我跟開車的小張師傅熟,說好了的。”
兩人穿過營區,來到後勤部倉庫附近的一片空地。
果然,幾輛軍綠色的解放卡車停在那裡,其中一輛車鬥空著,駕駛室裡坐著個年輕的戰士,正趴在方向盤上打盹。
“小張師傅!”周知瑾遠遠地喊了一聲。
那年輕戰士一個激靈醒過來,抬頭看見周知瑾,立刻露出憨厚的笑容,跳下車:“周姐!來啦!這位是……?”他看向蘇棠,眼睛亮了亮。
“這是陸營長家的,蘇棠。”周知瑾笑著介紹,“棠棠,這是後勤部的小張師傅,張建軍。”
“張師傅好!”蘇棠連忙打招呼,學著周知瑾的稱呼。
“哎哎,你好你好!叫我小張就行!”
張建軍有些靦腆地撓撓頭,連忙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周姐,蘇……蘇棠同誌,快上車吧!咱們這就走!”
卡車底盤高,蘇棠看著那高高的踏板有點發怵。
張建軍很機靈,立刻伸出手臂:“來,扶著我,踩這兒,對,使勁!”
蘇棠扶著他結實的小臂,借力爬上了副駕駛座。座位是硬邦邦的,但視野開闊。
周知瑾隨後也利落地爬了上來,坐在中間。張建軍關好車門,發動了卡車。
引擎發出轟鳴,卡車晃晃悠悠地駛出了營區,上了那條通往山外的、顛簸不平的土路。
“小張師傅,今天又麻煩你了。”周知瑾坐穩了,笑著對張建軍說。
“您可彆客氣!”張建軍雙手緊握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坑窪的路麵,“順路的事兒!你們去被服廠交活?這次活兒多不?”
“還行,老樣子。主要是帶棠棠去認認門,她手巧,學得快,以後也能接點活計做做。”周知瑾說著,拍了拍蘇棠的手。
“那可太好了!”張建軍看了蘇棠一眼。
“蘇棠同誌一看就是聰明人!咱們這山裡頭,能有個進項不容易。周大姐可是咱家屬院裡的巧手,你跟著她學,準冇錯!”
蘇棠有些不好意思,靦腆地笑笑。
一路上,張建軍很健談,說了些後勤運輸的趣事,周知瑾也講了些家屬院的八卦,蘇棠大多時候安靜地聽著。
卡車顛簸得厲害,有時能把人從座位上彈起來,但車窗外的景色卻在不斷變化,從單調的營房、山巒,漸漸出現了農田、村落,路上的行人和自行車也多了起來。
不知開了多久,顛簸減輕,路麵變得平坦,路邊的房子也越來越密集、高大。
市裡到了。
“周姐,蘇棠同誌,你們在哪下方便?”張建軍減慢車速問道。
“就在前麵路口放我們下吧,謝謝你了小張!”周知瑾指著前麵一個岔路口。
卡車靠邊停下,兩人道了謝,爬下車。
塵土飛揚的街道,嘈雜的人聲,自行車鈴聲,還有空氣中淡淡的煤煙味,一下子將蘇棠包圍。
她深吸了一口氣,這是不同於營區山林氣息的、屬於城市的熱鬨味道。
接下來又轉了兩次公共汽車,車廂裡擠滿了人,空氣混濁。
蘇棠開始還覺得新鮮,扒著窗戶看外麵閃過的店鋪和行人,但冇多久,胃裡就開始翻騰,臉色也有些發白。
“暈車了?”周知瑾察覺她的不適,連忙讓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閉上眼,彆往外看,睡一會兒,到了我叫你。”
蘇棠依言閉上眼,靠著周知瑾的肩膀,在汽車的搖晃和嘈雜中,迷迷糊糊竟真的睡了過去。
等她被周知瑾輕輕搖醒,汽車已經到站。
兩人下了車,又走了一段路,終於來到一片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廠區。
高高的圍牆,紅磚廠房,上麵掛著“紅星被服廠”的白底黑字大牌子。廠門旁邊有個小門市部。
周知瑾顯然是熟客了,帶著蘇棠徑直走進去。
裡麵不大,靠牆堆著一些布匹,櫃檯後麵坐著個戴眼鏡、五十來歲的老師傅,正在打算盤。
“趙師傅!”周知瑾笑著招呼。
趙師傅抬起頭,推了推眼鏡:“小周來啦!喲,這位是……?”
“這是我妹子,蘇棠,手可巧了,以後也想來接點活計。”
周知瑾說著,從布包裡拿出幾件蘇棠做好的衣服,遞過去,“您給瞧瞧,這幾件是她做的。”
趙師傅接過衣服,湊到窗戶邊明亮處,仔細翻看起來。
他看得很仔細,摸摸針腳,看看裁剪,又檢查了接縫和鎖邊。
看著看著,他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抬頭看了蘇棠一眼:“這是你做的?第一次做?”
蘇棠有些緊張地點點頭:“嗯。”
“了不得!”趙師傅把衣服放下,鏡片後的眼睛閃著光。
“針腳勻,線頭乾淨,這改動的樣式也巧,看不出是舊衣翻新,倒像是照著新樣子做的。特彆是這個補丁。”
他指著一件男式工裝肘部的補丁,那是蘇棠用同色係布料剪成雲紋形狀縫上去的。
“心思巧!年輕人,有想法!好好乾,這手藝,準能行!”
他回到櫃檯,拉開抽屜,拿出一個小本子和一些錢票,一邊寫寫畫畫,一邊對周知瑾說:“小周,你帶來的這妹子,活兒不錯。以後有合適的零散活計,我給你們留著。”
“工錢嘛……就按熟手標準給。”
他數出一些錢和布票,遞給周知瑾,“這是這次的工錢和料子錢,你點點。下回要什麼料子,提前說。”
周知瑾接過錢票,連聲道謝。
從被服廠出來,已經是中午了。日頭高照,街上人來人往,十分熱鬨。
蘇棠覺得腳步都輕快了許多,暈車的不適也一掃而空。
“周姐姐,我請你吃飯!”蘇棠拉著周知瑾的手,語氣雀躍。
“哎呀,花那錢乾啥,隨便買兩個包子吃就行了。”周知瑾推辭。
“不行!”
蘇棠態度堅決,眼睛在街道兩旁搜尋著,很快看到一家門口掛著“國營勝利麪館”牌子的小店。
“就那家吧!我請你吃麪!”
麪館不大,但收拾得還算乾淨。
兩人找了張靠牆的桌子坐下。
蘇棠學著旁邊人的樣子,去視窗買了票,端回來兩碗熱氣騰騰的陽春麪,麵上飄著油花和蔥花,香氣撲鼻。
她又買了兩瓶橘子味汽水,瓶口用橡皮塞塞著。
“周姐姐,快吃!”蘇棠把筷子遞給周知瑾,自己也迫不及待地挑起一筷子麪條吹了吹。
麪條勁道,湯頭鮮美,雖然簡單,但在這時候吃起來格外香。
“小雨中午吃飯怎麼辦?”蘇棠吸溜著麪條,忽然想起來。
“我跟隔壁的劉嫂子說好了,中午讓小雨去她家吃一口。”周知瑾吹著麪湯的熱氣。
兩人邊吃邊聊,話題從縫紉活計扯到市裡的見聞,又說到營區裡的家長裡短。
吃完飯,結了賬,周知瑾看看天色還早,提議道:“棠棠,難得出來一趟,要不要去百貨公司逛逛?看看有冇有什麼想買的布料、針線,或者彆的?”
蘇棠眼睛一亮:“好啊!我正想買點布呢!看見趙師傅那兒有些碎花布頭,可好看了,做件夏天穿的小衫肯定合適!”
兩人相視一笑,收拾好東西,離開了麪館,融入了午後熱鬨的街市人流中。
……
陸驍走向營地邊緣一處稍微僻靜些的坡地。
李衝鋒果然在那裡。
他背對著營地,坐在一塊石頭上。
聽到腳步聲,他猛地回頭,看見是陸驍,立刻像彈簧一樣彈起來,立正站好:“營長!”
陸驍走過去,冇說話,隻是在他旁邊的那塊石頭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李衝鋒遲疑了一下,還是僵硬地坐下了,頭垂得很低。
兩人沉默地坐了一會兒,隻有山風吹過林梢的嗚咽和遠處溪流的潺潺聲。
“想明白了?”陸驍開口。
李衝鋒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膝蓋裡。
半晌,才發出一個悶悶的、帶著哽咽的聲音:“營長……我錯了……我……我對不起您,對不起戰友,我……”
“知道錯在哪兒了?”陸驍打斷他。
“知道!”李衝鋒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
“我不該頭腦發熱,不該擅自行動!我……我隻想著抓住機會,想著立功,忘了紀律,忘了整個計劃,還連累了側翼的戰友……我……”他說不下去,聲音哽住,抬手狠狠抹了把臉。
陸驍冇看他,目光投向遠處:“戰場不是訓練場。訓練場犯錯,最多捱罵受罰。戰場上犯錯,丟的是命。你自己的命,戰友的命。”
李衝鋒身體晃了晃,死死咬住嘴唇,纔沒讓嗚咽聲衝出來。
李衝鋒的眼淚終於控製不住地滾落下來,他用力點頭:“營長!我記下了!一輩子都記著!我李衝鋒要是再犯這樣的渾,我……我就冇臉穿這身軍裝!”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陸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副隊長,你還乾著。但處分,跑不了。回去寫檢查,深刻點。明天訓練照舊,負重加五公斤。”
“是!”李衝鋒也猛地站起來,挺直腰板,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陸驍冇再說什麼,轉身朝著自己帳篷的方向走去。走出幾步,又停住,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早點回去休息。明天,彆給我再掉鏈子。”
“是!營長!”李衝鋒的聲音在身後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