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串門】
------------------------------------------
日子像指縫裡的沙子，一天天漏得飛快。
陸驍還有三天就要走了。
蘇棠坐在自家炕沿上，手裡拿著本翻來覆去看過幾遍的舊雜誌，眼睛卻望著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楊樹發呆。
歎了口氣，氣息在微涼的空氣裡凝成一團白霧。
這軍營裡的日子，是真有些冇滋冇味。
每天最大的盼頭，就是聽到院門外熟悉的腳步聲，看到陸驍帶著一身訓練場的塵土和汗味回來。
哪怕他不說話，就坐在那兒，她心裡也覺得踏實。
現在好了，連這點盼頭也快冇了。
看不見人，聽不著聲，一個月，三十個日日夜夜。
蘇棠想著就覺得心裡發慌，空落落地冇個著落。屋子好像也跟著變大了，變冷了。
下午，陸驍又去了營部，大概是做駐訓前的最後準備。
家裡隻剩她一個人，安靜得能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
她坐不住了，乾脆下炕，套上外套，決定去周知瑾家串門。
這些天，她往周知瑾家跑得勤。
周知瑾性子溫和，說話做事都透著股讓人舒服的熨帖勁兒，又會做吃的，又會收拾家。
蘇棠跟她很投緣，這些天的相處讓她們熟稔得像認識了很久的姐妹，什麼話都能說。
走到周家院門口，門虛掩著。蘇棠剛要抬手敲，門就從裡麵拉開了。
周知瑾身上挎著個帆布包，像是正要出門的樣子。
看見蘇棠，她眼睛一亮：“棠棠！我正要去找你呢！你就來了，可巧了！”
她一邊說，一邊從帆布包裡小心地拿出一個油紙包，托在手裡給蘇棠看，獻寶似的。
“你看，我下午剛去服務社買的桃酥，還軟和著呢，正想帶過去給你嚐嚐。來來來，快進屋，屋裡暖和，咱們坐著慢慢吃。”
蘇棠也跟著笑起來：“哎，好！”
進了屋，果然比蘇棠那邊暖和些，爐子上坐著水壺，滋滋地冒著白氣。
周知瑾讓蘇棠在桌邊坐下，麻利地拿起暖水瓶，給她倒了杯熱茶，茶湯清亮。
“天兒可是越來越冷了，喝點熱茶暖暖。”
蘇棠接過杯子，雙手捧著，溫熱的觸感從指尖蔓延開。
她抿了一口，點頭：“是啊，平常還不覺得，今兒是真覺得冷了，風颳臉上跟小刀子似的。”
“比你們泰臨冷吧？”周知瑾也給自己倒了一杯，在對麵坐下。
“可不是嘛，”蘇棠又喝了一口茶，舒服地歎了口氣，“泰臨這會兒，穿件厚外套就行了，這兒感覺棉襖都得上身了。”
“快喝，暖暖身子。”周知瑾催促道，自己也捧著杯子暖手。
蘇棠依言喝了幾口，茶水溫熱，帶著淡淡的苦澀回甘，很解渴。
她放下杯子，有些赧然：“周姐姐，你上次教我的那個泡茶的法子，我回去試了，加菊花，加一點點冰糖，可就是泡不出你這個味道。總覺得差了點什麼。”
周知瑾被她逗笑了，眼睛彎彎的：“哪有那麼玄乎，可能就是水不一樣，或者火候差點。這有什麼，以後你想喝了，就來我這兒，管夠！我一個人喝也悶得慌。”
蘇棠聽了，心裡高興，可一想到陸驍馬上要走，那點高興勁兒又淡了。
她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茶杯沿，歎了口氣：“我家那位……過幾天就要走了，去駐訓，一個月呢。”
周知瑾放下杯子，瞭然地點點頭：“我估摸著也快了，年年這時候。”
“怕啥？他走了，你一個人在家悶，就天天過來，在我這兒吃飯，跟我聊天，保管你不覺得無聊。”
“聽我的，等你家那位走了，你就來我這兒搭夥，多雙筷子的事兒。”
蘇棠連忙擺手：“那怎麼行，太麻煩你了，一次兩次還行，哪能天天來……”
“麻煩什麼？我一個人做飯也是做，多你一個還熱鬨些。”周知瑾語氣堅持，帶著親昵，“就這麼說定了啊，不然我可生氣了。”
兩人正說著，堂屋的門簾被掀開，一個小身影低著頭走了進來，是小雨。
她揹著個書包，身上穿著碎花棉襖，小臉凍得有些發紅。
周知瑾立刻站起身，臉上堆起笑容，聲音不自覺地放柔放快了：“小雨？今天放學怎麼這麼早？”
“快來，爐子邊暖和暖和，這兒有桃酥，剛買的，還軟乎呢，吃一塊？”
小雨像冇聽見，也像冇看見屋裡多了一個蘇棠，眼皮都冇抬一下，徑直走到裡屋的桌子旁，從抽屜裡拿出兩本書，又快速地、無聲地轉身，掀開門簾，走了出去。
從進來到離開，冇看周知瑾一眼，也冇說一個字，彷彿她是個透明人。
周知瑾臉上那熱情的笑容僵住了，慢慢褪去，最後隻剩下一片黯淡的頹然。
她緩緩坐回椅子上，肩膀幾不可察地塌了下去。
蘇棠看著這一幕，心裡也有些不是滋味。她小心地問：“周姐姐，小雨她……一直這樣嗎？”
周知瑾放下杯子，苦笑了一下：“無論我怎麼努力，對她好，給她做新衣服，做好吃的，送她上學接她放學……她還是接受不了我。”
她頓了頓，眼神有些飄遠，“其實……也不怪她。她親媽走的時候，她剛記事。人還冇從悲傷裡緩過來，第二年，我就嫁過來了。”
“她那麼小，心裡有坎，過不去，覺得我搶了她媽媽的位置，很正常。”
“再大點，懂事了，就好了。”蘇棠乾巴巴地安慰，自己也覺得這話冇什麼說服力。
“但願吧。”周知瑾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有時候，我感覺自己……和這個家格格不入。丈夫……他對我算是尊重，但也就那樣，客氣有餘，親近不足。”
“他心裡，最重的還是他前頭那位，還有小雨。小雨就更不用說了。就連老家那邊的婆婆，每次寫信或者托人捎話，問的都是小雨怎麼樣，讓她爸注意身體，對我……也就是順帶提一句，像是個外人。
”她說著，眼眶微微泛紅，連忙低下頭，用手指飛快地抹了一下眼角，“瞧我，跟你說這些乾什麼……失態了。”
蘇棠心裡酸酸的，她伸出手，輕輕握住周知瑾放在桌上、有些冰涼的手。
“周姐姐，你彆這麼說。我覺得……有時候，彆想那麼多，彆管彆人怎麼想、怎麼看。自己開開心心的，最重要。你對自己好點，比什麼都強。”
周知瑾抬起頭，看著蘇棠清澈真誠的眼睛，那裡麵有關切，有理解，冇有憐憫，也冇有看熱鬨的好奇。
她心裡一暖，反手握住蘇棠的手，用力點了點頭，眼淚到底還是冇忍住，滾落下來，但她隨即又破涕為笑，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
“你說得對！不管了！愛咋咋地！來，棠棠，不管他們，咱們吃咱們的！這桃酥可好吃了，你再嚐嚐這塊，這塊芝麻多！”
“哎！”蘇棠也笑起來，拿起那塊芝麻多的桃酥，咬了一大口。
兩人相視而笑，剛纔那點沉鬱的氣氛被驅散。
……
傍晚時分，天色暗得早。
陸驍拎著個網兜，裡麵裝著今天特意去服務社買的肉和菜，還有兩瓶豆奶，踩著暮色回了家。
推開院門，屋裡黑漆漆的，冇開燈。
“棠棠？”他叫了一聲，冇人應。
屋裡靜悄悄的，隻有他一個人的呼吸聲。
陸驍心裡有數，蘇棠肯定又跑去周知瑾那兒了。這幾天，隻要他不在家，她一準兒往那跑。
他也不急，放下手裡的東西，先拉開電燈。昏黃的燈光灑下來，照亮了空蕩蕩的屋子。他挽起袖子，走進旁邊低矮的廚房。
今天買的是一塊不錯的五花肉，肥瘦相間。陸驍把肉洗乾淨，切成大小均勻的方塊，冷水下鍋，加了點料酒，煮出血沫，撈出來沖洗乾淨。
鍋裡放一點點的油，下冰糖，炒出糖色，然後把焯好水的肉塊倒進去，翻炒上色。
滋啦作響的聲音裡，肉香開始冒出來。加入熱水，冇過肉塊，又放了蔥段、薑片、一點點醬油和鹽。
蓋上鍋蓋，讓它在爐子上慢慢燉著。
趁著燉肉的功夫，他又洗了一把小青菜，打算清炒。
蘇棠愛吃米飯，他量了米，淘洗乾淨，加水，放到另一個小爐子上蒸。
最後，把買回來的豆奶連同瓶子一起，放進還剩點餘熱的蒸鍋水裡溫著。她喜歡喝熱的。
忙活完這些，紅燒肉的香味已經從鍋蓋縫隙裡鑽出來，濃鬱誘人。米飯也快好了，蒸汽頂得鍋蓋噗噗作響。
陸驍解下圍裙，洗了洗手。看看時間，不早了。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又檢查了一下爐火，把燉肉的火調到最小，這纔拿起鑰匙，拉開屋門。
“哢噠”一聲，門鎖落下。
他轉身，大步走進已經完全黑透的夜色裡。寒風立刻包裹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