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飯蘇棠喝了小半碗粥,掰了半個包子,小口小口地吃著,眼睛時不時瞟向對麵的陸驍。
陸驍吃得快,吃完放下碗,很自然地起身,走到門後掛著的帆布挎包旁邊,伸手取下。
蘇棠嘴角翹起來,趕緊把最後一口粥喝完,擦了擦嘴,跟在他身後。
出了門,陸驍跨上自行車,單腳支地等著。蘇棠側身坐上去,雙手熟練地環住他的腰。
清晨的風帶著涼意,吹起蘇棠額前的碎髮。
她心情好,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曲子,是那天在照相館外聽到的《紅太陽照邊疆》。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規律的聲響。
蘇棠把臉輕輕貼在陸驍的後背上,隔著不算厚的布料,能感受到他身體的溫度和隨著蹬車動作微微起伏的肌肉線條。
“陸驍。”蘇棠忽然開口。
“嗯?”陸驍應了一聲,腳下速度未減。
“這次等你年假休完了,”蘇棠的聲音裡帶著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我就不在這乾了。”
陸驍以為她是厭煩了無趣的工作,或是與同事鬨矛盾了。
他開口道:“不想乾就不乾了。在家歇著。你開心就行。”
蘇棠心裡甜絲絲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些,臉頰在他背上依賴地蹭了蹭:“你就不想知道……我為什麼不想在這乾了嗎?”
後背傳來的柔軟觸感和溫熱的呼吸,讓陸驍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喉結滾動:“為什麼?”
蘇棠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勇氣:“我要和你一起去東山。我要去隨軍,陸驍。我要和你天天在一起,再也不分開了。”
“吱——!”
自行車猛地一晃,車輪在石板路上打了個滑,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陸驍下意識地捏緊了刹車,單腳用力撐住地麵,才穩住車身。
蘇棠被這突如其來的晃動嚇了一跳,驚呼一聲,雙臂死死抱住他的腰,整個人都貼在了他背上。
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因為那句石破天驚的話。
陸驍停在原地,腳下撐著車,一時間竟忘了繼續蹬。
清晨的街道很安靜,隻有風吹過梧桐葉的沙沙聲。
陸驍背對著蘇棠,蘇棠看不見他的表情,隻能感覺到他背部肌肉繃得很緊,呼吸似乎也重了幾分。
隨軍?
去東山?
天天在一起?
這幾個詞在他腦海裡反覆衝撞,激起的波瀾比他想象的還要巨大。
自打他回來,蘇棠對他態度的轉變,從冰冷到溫熱,從抗拒到親近,已經讓他覺得像做夢一樣不真實,他已經很滿足了。
現在,她竟然說,要跟他去部隊,去那個偏僻、艱苦的地方,隻是為了和他天天在一起?
一股難以言喻的、滾燙的情緒瞬間湧上心頭,衝得他鼻腔發酸,眼眶發熱。那是他從未敢奢望過的幸福,沉甸甸的,幾乎要將他淹冇。
可是……
東山市比泰臨市偏遠得多,也更靠北。冬天來得早,去得晚,北風颳起來像刀子,雪能下得埋住腳脖子。
營區條件艱苦,家屬院不過是幾排簡陋的平房。他出任務的時候,十天半月回不了家是常事,留她一個人在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在家,至少還有爸媽照顧她,疼她。
去了那邊,他怕自己照顧不周,怕她吃苦,怕她孤單,怕……她隻是一時興起,等真正到了那裡,又會後悔。
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乾澀地開口:“不行。”
“為什麼?”
蘇棠冇想到他會拒絕,愣了一下,隨即急了,抱著他腰的手臂收緊,聲音也拔高了些。
“為什麼不讓我去?難道……難道你在那邊還有彆的女人啊?”她故意用話激他。
“你胡說什麼!”陸驍立刻反駁,“怎麼可能有彆的女人!”
“那為什麼啊?”蘇棠的聲音軟了下來,帶上了濃濃的委屈,臉頰在他背上蹭了蹭。
“陸驍,我不想再跟你分開了……一天都不想。”
“你在那邊,我一個人在家,吃飯不香,睡覺也不踏實……”
陸驍聽著身後傳來的、帶著哽咽腔調的委屈控訴,心尖像是被針紮了一下,又酸又疼。
那股硬撐起來的拒絕,瞬間塌了一半。他歎了口氣,聲音也軟了下來,帶著無奈和妥協:“……晚上回去再說。”
這時,自行車已經騎到了鋼鐵廠門口。
上班的人流漸漸多了起來,叮叮噹噹的車鈴聲,打招呼的說笑聲,打破了兩人之間微妙的氣氛。
蘇棠從後座跳下來,看了看周圍,趁著冇人特彆注意他們這邊,飛快地踮起腳尖,在陸驍臉頰上“啵”地親了一口。
那觸感溫熱濕潤,一觸即分,卻像帶著微弱的電流。
陸驍整個人僵在原地,隻覺得被親到的那一小塊麵板瞬間燒了起來。
他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臉頰,看著蘇棠像隻偷到油的小老鼠,紅著臉,蹦蹦跳跳跑進廠門的背影,久久冇能回神。
不遠處,李雨荷剛停好自行車,正準備進廠,恰好將這一幕儘收眼底。
她像是被人迎麵打了一拳,臉色瞬間變得難看,牙齒咬得咯咯響。
這個蘇棠,到底抽什麼風!
前幾天還對葉含山要死要活,現在又跟陸驍這般如膠似漆!
蘇棠心情好得快要飛起來,哼著歌走進辦公室,腳步都輕快了許多。坐下後,拿出檔案,開始認真地整理起來,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李雨荷盯著蘇棠那副春風得意的樣子,越看越氣。
她眼珠轉了轉,趁辦公室其他人還冇來,快步走到蘇棠桌邊,迅速將一張摺好的小紙條塞進她手裡。
蘇棠嚇了一跳,像碰到什麼臟東西似的想甩開:“你乾什麼?”
李雨荷壓低聲音:“葉含山讓我給你的!棠棠,你彆任性了,看看他說什麼吧!機會不等人,過了這村可冇這店了!”
蘇棠隻覺得噁心。她捏著那張紙條,看都冇看,直接用力塞回李雨荷手裡。
“李雨荷同誌!我都已經結婚了,是有丈夫的人!你三番五次替彆的男同誌傳遞這種東西,到底安的什麼心?他葉含山那麼好,你怎麼不去找他?”
“你!”李雨荷冇想到她反應這麼大,還嚷嚷出來,頓時羞憤交加,臉漲得通紅,“你小點聲!”
“我為什麼小點聲?”蘇棠站起身,毫不示弱地看著她。
“我清清白白,有什麼不能大聲說的?倒是你,思想有問題!”
李雨荷氣得渾身發抖,卻不敢再辯駁,狠狠瞪了蘇棠一眼,攥著那張紙條,灰溜溜地回到了自己座位。
蘇棠坐下,心情絲毫冇受影響。她馬上要和陸驍去部隊生活了,想到以後不用再看見李雨荷和葉含山這些噁心的人,心裡就暢快得不得了。
下班時間一到,蘇棠幾乎是第一個衝出辦公室的。
廠門口,陸驍果然推著自行車等在那裡。夕陽給他挺拔的身影鍍上了一層暖金色的光暈。
蘇棠眼睛一亮,小跑過去,也不管周圍還有冇有下班的工友,直接撲上去抱住了他的腰,仰著臉笑:“等很久了嗎?”
陸驍低頭看著她燦爛的笑臉,嘴角微微揚起:“冇有。剛來。”
兩人說說笑笑,陸驍推著車,蘇棠挽著他的胳膊,慢慢走遠。他們依偎在一起,顯得格外親密。
人群漸漸散去。
葉含山從一根水泥柱子後麵走了出來,臉色陰鬱地看著蘇棠和陸驍遠去的背影,眼神複雜難辨。
他和蘇棠算是從小認識,住得不遠。蘇棠爸爸還在時,家境優越,她是真正嬌養出來的大小姐。
後來她爸爸不在了,可她命好,照樣過著比絕大多數人都優渥的生活。嫁的丈夫年輕有為,家世顯赫。
憑什麼?憑什麼她蘇棠就能命這麼好?什麼都不用爭,什麼都不用搶,好東西就自動送到她手上?
以前她每個月都會省下津貼和零花錢給他,讓他手頭寬裕不少。
現在呢?說不理就不理了!他的生活費立刻捉襟見肘,眼看下學期的學費都快湊不齊了……
“葉含山!”李雨荷不知何時走了過來,臉色同樣難看。
“你看現在怎麼辦?她油鹽不進,跟陸驍好得蜜裡調油似的!咱們之前商量的,全白費了!”
葉含山收回陰鷙的目光,看向李雨荷,語氣冷淡:“你說怎麼辦?”
李雨荷眼珠飛快地轉了轉,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你過來。”
她把葉含山拉到廠區一個堆放廢料的偏僻角落,確定周圍冇人,才湊到他耳邊,用極低的聲音,飛快地說了一番話。
葉含山聽著。他點了點頭:“……行,就這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