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照相館出來,天邊的晚霞正燒得燦爛。
蘇棠小心翼翼捧著那個牛皮紙袋,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陸驍推著自行車走在她旁邊,腳步也放得慢。
“現在就看看!”蘇棠等不及,站在路邊就開啟紙袋,抽出一疊照片。
最上麵那張正是那套中式禮服照。
兩人並排坐著,蘇棠穿著大紅繡金褂裙,頭上簪著絨花,微微側身靠著陸驍。陸驍一身深藍中山裝,坐得筆挺,嘴角帶著難得清晰的弧度。
“哇……”蘇棠忍不住輕呼,指尖輕輕拂過照片上自己的臉,又劃過陸驍的輪廓。
“拍得真好……你看,你笑起來多好看。”
陸驍湊過來看。照片上的自己確實在笑,那笑容自然放鬆,是他自己都很少見到的模樣。
而身邊的蘇棠,明豔照人,依偎著他的姿態裡透著全然的信任和親昵。這畫麵美好得不真實。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目光在那張笑臉上停留片刻,“好看。”
蘇棠又翻出西式的那套。
她穿著簡單的白裙子,頭髮披散,頭上彆了個白紗蝴蝶結,清純得像清晨帶露的花。陸驍一身合體的黑色西裝,挺拔英俊。兩人站得近,她的手輕輕搭在他臂彎裡。
“這張也好!”蘇棠笑得眼睛彎彎。
“這張小的我要放錢包裡,天天帶著。”
她挑出一張兩寸大小的,是兩人笑著對視的抓拍,眼神交彙,溫柔繾綣。
陸驍冇說話,趁她低頭專注地翻看其他照片時,眼疾手快地從那一疊裡也抽了一張小的。
正是蘇棠說要放錢包裡的那張照片。他若無其事地,迅速塞進了自己上衣口袋。
做完這一切,他才清了清嗓子:“走吧,回家再慢慢看。天快黑了。”
“對!回家給叔叔阿姨看!”蘇棠把照片仔細收好,抱在懷裡,重新跳上自行車後座,“他們肯定高興!”
……
周素芳剛把晚飯擺上桌。見他們回來,手裡還拿著照相館的紙袋,立刻圍了上來:“取回來啦?快,給我看看!”
陸震山也放下手裡的報紙,揹著手踱步過來,臉上雖冇什麼表情,眼神卻泄露了期待。
蘇棠獻寶似的把照片一張張拿出來,攤在桌上。昏黃的燈光下,那些定格的瞬間顯得格外溫暖。
“哎呀!這張好!這張好!”周素芳拿起那張大紅色的中式合照,愛不釋手。
“瞧瞧,多般配!跟年畫上的金童玉女似的!這張得掛起來,就掛堂屋這兒!”
她比劃著旁邊那麵牆。
陸震山拿起那張西式的,端詳了片刻,點點頭:“這張也不錯。”
他瞥了一眼照片上穿著西裝、身姿筆挺的兒子,難得開了句玩笑,“這小子,倒有點我當年的風采。”
周素芳嗔怪地拍他一下:“老不正經!”眼裡卻滿是笑意。
蘇棠啃著一個脆甜的蘋果,看二老這麼高興,自己也開心。
“現在可興拍這個了,不止年輕人拍。叔叔,阿姨,你們也去拍一套唄!我聽說現在好多老同誌都去補拍結婚照呢,留個紀念!”
周素芳忙擺手:“哎喲,我們都多大歲數了,滿臉褶子,拍出來不好看,讓人笑話!”
陸震山也搖頭:“就是,老啦,拍出來給誰看。”
“哪裡老了?”蘇棠放下蘋果,站起來,挽住周素芳的胳膊,又看看陸震山。
“叔叔阿姨一點都不老!阿姨您這氣質多好,叔叔穿上軍裝,肯定比陸驍還精神!拍了掛家裡,多喜慶!等以後有了孫子孫女,給他們看看爺爺奶奶年輕時候的樣子,多好!”
她這話說得又甜又真誠,把周素芳和陸震山都逗笑了。
周素芳笑得眼角紋都堆起來,拍著蘇棠的手:“就你這丫頭嘴甜!”
陸震山也難得地朗聲笑起來,威嚴的臉上線條柔和了許多。
陸驍看著蘇棠,他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晚上,蘇棠早早洗了澡,特意用了周阿姨給的、平時捨不得用的桂花頭油,把頭髮梳得又亮又順,編成鬆鬆的辮子垂在胸前。
又從衣櫃裡翻出那件壓箱底的水紅色棉布睡裙。這還是結婚時周阿姨悄悄給她做的,領口和袖口繡著小小的纏枝花紋,襯得她膚色越發白皙嬌嫩。
她對著鏡子照了又照,心裡撲通撲通跳得厲害。
昨晚雖然把他“關”在門外,但那更多是出於一點小小的報複和害羞。
今天照片都拍了,氣氛這麼好,他……他今晚應該會來吧?
她躺在床上,手裡拿著本《紅旗》雜誌,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耳朵豎得尖尖的,聽著走廊裡任何一點動靜。
掛鐘的指標“哢噠、哢噠”,走得慢極了。
窗外從喧鬨歸於寂靜,連秋蟲的鳴叫都稀疏下去。
隔壁周阿姨和陸叔叔房間的燈早就熄了。走廊裡始終靜悄悄的,隻有月光透過窗戶,在地上投下冷清的光斑。
蘇棠等啊等,眼皮開始打架。她強撐著,心裡那點期待和雀躍,一點點冷下去。
他……不來了嗎?是因為昨晚自己把他關在外麵,生氣了?還是……他根本冇那個意思?
終於,睏意像潮水般湧來。她手裡的雜誌滑落,腦袋一點一點,靠在枕頭上,睡著了。
睡夢裡似乎還蹙著眉,帶著點不甘心的委屈。
第二天醒來,天已大亮。
蘇棠迷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還穿著那件水紅色睡裙,頭髮睡得有些蓬亂。
她猛地坐起身,房門緊閉著,不像動過的。
他真的冇來。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悶湧上心頭。
蘇棠掀開被子下床,坐到梳妝檯前,拿起那把桃木梳子,泄憤似的用力梳著頭髮。
“哼!”
她看著鏡子裡那個因為冇睡好而眼下有些青黑、嘴角微撇的自己,小聲嘟囔,“這個陸驍……想他來的時候不來,不想他來的時候……”
她想起昨晚自己特意打扮的樣子,還有那份隱秘的期待,臉上微微發熱,隨即又被更深的懊惱取代。
梳頭的力道不自覺地加重,扯疼了頭皮,她才“嘶”地一聲停下。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慢慢平複呼吸。不能急,蘇棠,她在心裡對自己說。
路還長著呢。她重活一世,可不是為了這點小挫折就氣餒的。
她仔細地把頭髮編成兩條整齊的麻花辮,用紅頭繩紮好,又換了身乾淨利落的衣裳。鏡子裡的人眼神重新變得堅定明亮。
深吸一口氣,她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廚房裡傳來早飯的香氣,周素芳在喊:“棠棠,起來啦?快洗漱吃飯!”
“來了,周阿姨!”蘇棠揚聲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