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衛東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王淑芬已經起來了。
他坐起來,披上棉襖。炕那頭孩子們還睡著,老大抱著被子,老二蜷成一團,老三老四擠在一塊,老五在小床上吧唧嘴。他看著這一炕的人,忽然想起昨晚王淑芬說的話——“你乾的是正事,是好事。我不怕。”
他下了炕,穿上鞋,走到外屋。
王淑芬正蹲在爐子跟前,往灶膛裡添柴火。見他出來,頭也不回地說:“再睡會兒吧,還早。”
“不睡了。”
他走到爐子旁邊,伸手烤了烤。爐火燒得旺,鐵皮爐蓋燒得發紅,熱氣一陣一陣撲過來。鍋裡的苞米麪粥咕嘟咕嘟冒著泡,香氣鑽進鼻子裡。
王淑芬站起來,從案板上端起一盤窩頭片,放在爐子邊上熱著。窩頭片切得薄,一片一片碼得整整齊齊。
陸衛東看著那盤窩頭片,忽然問:“咱家還有多少糧票?”
王淑芬愣了一下,回頭看他:“你問這個乾啥?”
“想算算賬。”
王淑芬擦了擦手,走到櫃子跟前,開啟抽屜,從裡頭拿出一個小布包。布包是藍底白花的,洗得發白了,邊角磨得起了毛邊。她解開布包,裡頭是一遝糧票,新舊不一,有全國糧票有地方糧票,有整張的有半張的。
“這是這個月的。”她把糧票遞給陸衛東,“你看看。”
陸衛東接過來,一張一張地看。
全國糧票,十五斤。地方糧票,四十斤。一共五十五斤。
五十五斤,七口人,一個月。
他抬起頭,看著王淑芬。
王淑芬也在看著他。她的眼睛很平靜,冇有抱怨,冇有委屈,隻有一種認命的坦然。
“夠嗎?”他問。
王淑芬冇回答,反問他:“你說呢?”
陸衛東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不夠。五十五斤,七口人,平均一個人不到八斤。八斤糧食,一天二兩六,連個孩子都喂不飽。何況老大半大小子,一頓能吃四兩,老二也不差,老三老四正長身體,老五雖然小,也得吃啊。
王淑芬從他手裡拿過糧票,重新包好,放回抽屜裡。
“這個月還行,”她說,“上個月攢了點,摻著吃,能撐過去。下個月……”
她冇往下說。
陸衛東知道她冇說完的話是什麼。下個月糧票還要減,街道主任已經通知了。減完更不夠吃。
他走到爐子旁邊,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胃裡暖烘烘的,可心裡不是滋味。
“淑芬,”他說,“我想辦法。”
王淑芬看他一眼:“想啥辦法?你一個月就掙那點錢,還能變出糧食來?”
陸衛東冇說話。
王淑芬歎了口氣,把窩頭片裝進盤子裡,端到炕桌上。老大老二醒了,爬起來穿衣服。老三老四也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老五在小床上哼哼,王淑芬趕緊去抱。
一屋子人,擠得滿滿噹噹。
陸衛東端著粥碗,看著這一屋子人,心裡忽然想起前世的事。
前世他在嫩江的那些年,王淑芬一個人帶著五個孩子,是怎麼過的?他從來冇細問過,她也冇細說過。每次探親回家,她總是說“挺好的”“冇事”“你放心”。可他知道,不可能挺好的。一個月五十五斤糧票,七個大人都不夠吃,何況五個孩子,還有一個在繈褓裡。
有一年他回去,看見老四瘦得皮包骨頭,眼窩深陷,臉上一點肉都冇有。他問王淑芬怎麼回事,王淑芬說,前些日子病了,發燒,吃不下東西。他冇再問。可他知道,那不是病,是餓的。
後來老四長大成人,嫁到瀋陽,每年過年給他寄封信,從來不在信裡提小時候的事。他也冇提過。父女倆心照不宣,都知道那些年是怎麼過來的,都不願意再提起。
陸衛東把粥喝完,放下碗,站起來。
“我走了。”
王淑芬抱著老五,抬頭看他:“晚上早點回來。”
“嗯。”
他穿上棉襖,戴上帽子,推開門。
外麵又下雪了。細細的雪粒子打在臉上,涼絲絲的。他踩著雪,往派出所走。
走到半路,碰見老李頭。老李頭挑著擔子,往火車站走,看見他,停下來打招呼:“陸所長,早啊!”
“早。”
老李頭湊過來,壓低聲音,“那個馬三,真是殺人犯?”
陸衛東看他一眼:“彆亂說”
陸衛東說完,繼續往前走。
老李頭在後頭喊:“陸所長,回頭請你喝酒!”
他擺擺手,冇回頭。
走進派出所,小魏正在值班室裡擦桌子,見他進來,趕緊站直了:“陸所,早!”
“早。昨天有事嗎?”
“冇有,挺清淨的。”
陸衛東點點頭,走進辦公室。他脫下帽子掛在牆上,坐在椅子上,盯著桌上的電話。
電話冇響。
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窗邊。窗戶玻璃上結了厚厚的霜,看不清外麵。他用手指捂出一小塊透明,看見外頭雪越下越大,白茫茫的一片。
他想起早上王淑芬給他看的那些糧票。五十五斤,七口人,一個月。
不夠。
他知道不夠,可他能怎麼辦?
前世他在嫩江,每個月工資三十七塊五,寄回家三十塊,自己留七塊五。那七塊五,要吃飯,要買菸,要買日用品,根本不夠。他那時候瘦得跟麻稈似的,扛著洋鎬上工,走兩步就得歇一歇。
可王淑芬比他更難。
她一個人帶著五個孩子,每個月就靠他那三十塊錢和他寄回去的糧票過日子。那點錢糧,怎麼夠?她是怎麼把五個孩子拉扯大的?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每次他回去探親,她總是把好吃的留給他。窩頭,她吃糠的;鹹菜,她吃最差的;偶爾有點肉,都夾到他碗裡。他說你吃,她說我不愛吃。
後來他才明白,那不是不愛吃,是捨不得吃。
陸衛東站在窗邊,看著外頭的雪,站了很久。
有人敲門。
“進來。”
門推開,進來的是食堂的老趙。老趙端著個搪瓷盆,盆裡裝著兩個熱騰騰的包子。
“陸所長,吃早飯了冇?”
陸衛東回頭看他一眼:“吃過了。”
“再吃點。”老趙把搪瓷盆放在桌上,“白菜粉條餡的,今早剛蒸的。”
陸衛東看著那兩個包子,忽然問:“老趙,你們食堂的糧票,夠用嗎?”
老趙愣了一下,不明白他為什麼這麼問:“夠啊,單位定額,按月撥的。”
“一個月多少?”
“這……”老趙撓撓頭,“我還真冇算過。反正夠吃。”
陸衛東點點頭,冇再問。
老趙走了。陸衛東看著那兩個包子,站了一會兒,坐下來,拿起一個,咬了一口。
包子還是熱的,餡兒鹹香,皮兒鬆軟。他慢慢嚼著,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吃完包子,他站起來,穿上棉襖,戴上帽子,推門出去。
“小魏,跟我出去轉轉。”
“好嘞!”
兩人走進風雪裡。
這一天,陸衛東在候車室裡轉了三趟,在站前廣場上走了兩圈,在附近的巷子裡穿行了半天。小魏跟在後頭,累得腿都軟了,不知道他在找什麼。
傍晚的時候,陸衛東忽然站住了。
小魏跟上來,氣喘籲籲地問:“陸所,咱找啥呢?”
陸衛東冇回答。他盯著巷子儘頭的一間破房子,看了半天。
那間房子是土坯的,牆皮剝落,窗戶用塑料布糊著,門口堆著一垛柴火。一個老太太坐在門檻上,佝僂著背,手裡納著鞋底。
陸衛東走過去。
老太太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著他:“同誌,你找誰?”
“大娘,您一個人住?”
“嗯,老頭子冇了,兒子在農場,一年回來一趟。”老太太打量著他,“你是派出所的吧?”
“是。”
老太太點點頭,繼續納鞋底。
陸衛東蹲下來,跟她平視:“大娘,您一個月多少糧票?”
老太太愣了一下,不明白他為什麼問這個:“二十四斤。咋了?”
“夠吃嗎?”
老太太笑了,笑得臉上褶子一層一層的:“同誌,二十四斤,我一個人,咋不夠?省著點吃,還能攢點給兒子寄去。”
陸衛東看著她,冇說話。
二十四斤,一個人,夠吃。
五十五斤,七口人,不夠吃。
他站起來,對老太太點點頭:“大娘,您保重。”
老太太納著鞋底,頭也不抬:“同誌慢走。”
陸衛東轉身往回走。小魏跟上來,小聲問:“陸所,你認識她?”
“不認識。”
“那你問她糧票乾啥?”
陸衛東冇回答。
他走回派出所,坐在椅子上,盯著桌上的電話,又盯了半天。
電話響了。
他接起來:“喂?”
“陸所長,我劉科長。”
“劉科長。”
“馬三的事,有結果了。他承認了,去年那個失蹤的人,是他殺的。屍體找到了,在富拉爾基那片荒地,埋了快一年了。”
陸衛東沉默了幾秒。
“怎麼判?”
“不好說。但至少是無期。他身上背的案子不止這一件,夠判幾回了。”劉科長頓了頓,“你那邊,小心點。馬三雖然抓了,他手下還有幾個人冇歸案。”
“我知道。”
掛了電話,陸衛東坐在椅子上,半天冇動。
小魏探頭進來:“陸所,劉科長說啥?”
“馬三判了。”
“判啥?”
“無期。”
小魏吸了口氣,又縮回去了。
陸衛東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麵天黑了,雪還在下。遠處,火車站的鐘樓亮著燈,大鐘指著六點半。
他穿上棉襖,戴上帽子,推門出去。
回到家,王淑芬正在做飯。爐子上坐著鍋,鍋裡煮著白菜湯,咕嘟咕嘟冒著泡。老大老二趴在炕桌上寫作業,老三老四在炕上玩,老五在小床上睡著了。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王淑芬抬頭看他一眼:“回來了?”
“嗯。”
“洗手吃飯。”
他洗了手,坐在炕沿上。王淑芬端上窩頭,端上鹹菜,端上白菜湯。湯裡飄著幾片菜葉,清湯寡水的,冇什麼油星。
孩子們圍過來,一人一碗湯,一片窩頭。老大吃得快,兩口就下去半片。老二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啃。老三抱著碗喝湯,喝得呼嚕呼嚕響。老四學著姐姐,也呼嚕呼嚕喝。
陸衛東看著他們,忽然說:“淑芬,我想辦法弄點糧票。”
王淑芬停下筷子,看著他。
“怎麼弄?”
“想辦法。”
王淑芬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彆乾傻事。”
“不乾傻事。”
王淑芬看著他,冇再問。
吃完飯,孩子們爬上炕,鑽進被窩。王淑芬收拾碗筷,陸衛東坐在炕沿上,看著煤油燈的火苗發呆。
老四從被窩裡探出腦袋,問:“爸,你明天還抓壞人嗎?”
“抓。”
“抓完了嗎?”
“冇呢。”
“啥時候能抓完?”
陸衛東想了想,說:“抓不完。”
老四眨眨眼睛:“為啥抓不完?”
“因為有壞人。”
老四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縮回被窩裡去了。
王淑芬收拾完,洗了手,坐在他旁邊。兩人就那麼坐著,誰也冇說話。
煤油燈的火苗跳了跳,牆上的人影也跟著晃。
過了一會兒,王淑芬忽然說:“衛東,你彆太累。”
陸衛東扭頭看她。
王淑芬冇看他,盯著燈苗,說:“咱們家,有你就行。彆的,慢慢來。”
陸衛東看著她,冇說話。
王淑芬站起來,把燈吹了。
屋裡黑下來,隻有爐子的火光從門縫裡透進來,一閃一閃的。
陸衛東躺下來,盯著棚頂。
他想,是啊,慢慢來。
他有一輩子的時間,慢慢來。
窗外,雪還在下。
沙沙沙沙,輕輕打在窗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