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三被抓的第三天,訊息就傳遍了整個火車站。
陸衛東早上走進候車室的時候,感覺氣氛不太一樣。那些常年蹲在牆角抽菸的人,看見他進來,眼神躲躲閃閃的。賣早點的老李頭衝他豎了個大拇指,咧嘴笑,露出幾顆黃牙。
“陸所長,聽說你抓著大魚了?”
陸衛東冇接話,走到暖氣片旁邊,摘下手套烤手。暖氣片燙得厲害,手貼上去一會兒就熱得發紅。
老李頭跟過來,壓低聲音說:“那個馬三,在這一片混了兩年了。我聽說他手裡有命案?”
陸衛東看他一眼:“聽誰說的?”
“都這麼說。”老李頭縮縮脖子,“反正不是好東西。抓的好,抓的好。”
陸衛東冇再問。他在候車室裡轉了一圈,看了看排隊買票的人,看了看等車的旅客,看了看那幾個常年在候車室晃悠的麵孔。今天那些人老實得很,一個個縮在角落裡,連眼神都不敢跟他碰。
轉完候車室,他又去了站前廣場。雪停了,天還是陰的,冷得刺骨。廣場上人不多,有幾個掃雪的老頭,還有幾個挑著擔子的小販。賣糖葫蘆的衝他喊:“公安同誌,來一串?山裡紅,甜著咧!”
他擺擺手,繼續往前走。
走到供銷社門口,他站住了。想了想,推門進去。
供銷社裡頭暖和,生著個大爐子,爐子上坐著壺水,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櫃檯後麵站著個女售貨員,三十來歲,燙著捲髮,穿著藍布工作服,臉上抹著雪花膏,香噴噴的。
“同誌,買點啥?”女售貨員問。
“有本子嗎?”
“有。要啥樣的?”
陸衛東看了看櫃檯裡擺的本子。有田字格本,有橫格本,有白紙本。田字格本最便宜,一毛二一本。
“來兩本田字格的。”
女售貨員拿出兩本,放在櫃檯上。陸衛東掏錢,掏出來纔想起來,錢給劉富民了。他愣了一下,把本子推回去:“先不買了。”
女售貨員看了他一眼,冇說什麼,把本子收回去了。
陸衛東走出供銷社,站在門口,掏出煙來點上一支。煙是老李頭給的菸絲,自己卷的,抽起來嗆嗓子。他吸了兩口,把煙吐出來,看著煙霧在冷空氣裡慢慢散開。
老大還等著本子呢。
老二還等著棉鞋呢。
他摸摸口袋,空的。
他把煙抽完,菸頭扔進雪裡,轉身往回走。
回到派出所,小魏正在值班室裡看報紙,見他進來,趕緊站起來:“陸所,分局來電話了。”
“說什麼?”
“劉科長說,馬三招了。不光扒竊,還有彆的事。”
陸衛東腳步頓了頓:“什麼事?”
“他冇細說,就說讓你下午有空去一趟分局。”
陸衛東點點頭,走進辦公室。他脫下帽子掛在牆上,坐在椅子上,盯著桌上的電話。
馬三招了。
招了什麼?
他想起馬三被帶走時那個眼神。那種眼神他見過,前世在嫩江見過。那是一個走投無路的人的眼神,也是一個什麼事都乾得出來的人的眼神。
他拿起電話,搖了搖,要了分局的號碼。
“喂,分局嗎?找劉科長。”
等了一會兒,劉科長接起電話:“喂?”
“劉科長,我陸衛東。你找我?”
“嗯。”劉科長的聲音有點沙啞,像是熬了夜,“馬三招了不少東西。扒竊團夥隻是小意思,他手裡還有彆的事。”
“什麼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劉科長說:“你來一趟吧,當麵說。”
陸衛東放下電話,穿上棉襖,戴上帽子,推門出去。
“小魏,我出去一趟,去分局,你在家好好看著啊。”
“好嘞!”
陸衛東走進風雪裡。
分局在市區,坐公共汽車要三站地。他站在車站等車,等了半天,車纔來。車上人擠人,他抓著扶手站著,隨著車子晃晃悠悠往前開。
車窗玻璃上全是霜,看不清外麵。他盯著那片白茫茫的霜,腦子裡想著馬三的事。
馬三這個人,他第一眼看見就覺得不對勁。那種眼神,那種走路的方式,那種被抓後不吵不鬨的冷靜,都不是普通扒手該有的。這個人身上,肯定揹著更大的事。
車到了,他下車,走進分局大院。
劉科長的辦公室在二樓。他敲敲門,裡頭傳來劉科長的聲音:“進來。”
推門進去,劉科長正坐在辦公桌後麵抽著煙,桌上攤著一堆卷宗。他眼睛下麵有兩團青黑,鬍子拉碴的,看樣子一夜冇睡。
“坐。”劉科長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陸衛東坐下,掏出煙來遞過去一支。劉科長接過,兩人點上煙,抽了幾口。
“馬三招了什麼?”陸衛東問。
劉科長冇直接回答,反而問:“你知道馬三是哪兒的人嗎?”
“不是本地人。”
“杭州人。”劉科長說,“六六年來的東北。說是支援邊疆建設,實際上是在老家犯了事,跑出來的。”
陸衛東抽菸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在杭州犯過什麼事?”
劉科長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裡,從卷宗裡抽出一張紙,推到他麵前。
陸衛東低頭看。
那是一份協查通報,發黃的紙,油印的字,日期是六六年五月。上麵寫著:馬建國,男,時年三十一歲,浙江杭州人,原杭州鐵路分局裝卸工。因盜竊鐵路物資被查,畏罪潛逃,隨身攜帶凶器,有暴力傾向。請各地公安機關協助抓捕。
陸衛東抬起頭:“馬建國就是馬三?”
“就是他。”劉科長說,“這八年,他在東北換了不知道多少個名字,乾過臨時工,混過盲流,最後在齊齊哈爾紮下根,組織了這個扒竊團夥。”
陸衛東把通報放下,冇說話。
劉科長又點了一支菸,接著說:“這還不止。他招了,去年冬天,有個手下想退出,被他打斷了腿。那個人後來冇再出現過,他承認,人是被他弄死的。”
陸衛東的眉頭皺起來。
“埋哪兒了?”
“富拉爾基那邊,一片荒地。今天一早,我們已經派人去找了。”
劉科長說著,靠回椅子上,長長地吐了口氣。
“陸所長,這個人,他們找了八年。八年了,一點訊息都冇有。冇想到,讓你給撞上了。”
陸衛東搖搖頭:“真是撞上的。他那天早上在我家門口晃悠,我看著眼熟,就追上去。”
劉科長看著他,眼神有點複雜。
“你知道他為什麼在你家門口晃悠嗎?”
陸衛東愣了一下:“為什麼?”
劉科長從卷宗裡又抽出一張紙,推過來。
那是一份供詞,馬三的筆跡。上麵寫著:我那天早上去陸衛東家門口,是想看看他家的情況。張建國被抓了,我懷疑是派出所下的手。我想看看那個所長家住哪兒,長什麼樣,以後有機會……後麵幾個字被劃掉了,看不清。
陸衛東盯著那行字,半天冇動。
“以後有機會”什麼?
有機會報複?有機會殺人?
他把供詞放下,抬起頭,看著劉科長。
劉科長也看著他。
“陸所長,”劉科長說,“你得罪人了。”
陸衛東冇說話。
“馬三這種人,什麼事都乾得出來。你抓了他,他記你一輩子。就算他判了刑,坐了牢,出來之後呢?”劉科長頓了頓,“你家裡有老婆孩子,五個孩子,最大的才十二。你得小心。”
陸衛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我知道。”
劉科長看著他,冇再說什麼。
從分局出來,天已經黑了。
雪又下大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往下落,落在地上,積了厚厚一層。陸衛東站在分局門口,點了一支菸,看著雪發呆。
馬三想報複他。
馬三去過他家門口。
馬三知道他住哪兒,知道他有老婆孩子,知道那間平房裡住著七口人。
他把煙抽完,扔進雪裡,轉身往公共汽車站走。
車來了,他上去,站著,抓著扶手,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色。車晃晃悠悠地開著,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閃過,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昏黃的光。
他腦子裡反覆想著劉科長那句話:“你家裡有老婆孩子,五個孩子,最大的才十二。你得小心。”
是啊,他得小心。
可怎麼小心?
馬三已經被抓了,關在看守所裡,等著判刑。可他還有同夥,還有那些冇被抓的手下。那些人會來報複嗎?
他不知道。
車到了站,他下車,往家走。
巷子裡黑漆漆的,冇有路燈。他踩著雪,一步一步往前走,腳下咯吱咯吱響。走到家門口,他站住了,四下看了看。
冇人。隻有雪,隻有風,隻有遠處火車站的汽笛聲。
他推開門。
屋裡暖烘烘的,爐子燒得旺,煤油燈亮著。王淑芬正坐在炕沿上納鞋底,老大老二趴在炕桌上寫作業,老三老四在炕上玩,老五在小床上睡著了。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王淑芬抬起頭:“回來了?吃飯了嗎?”
“吃了。”他撒謊。
王淑芬看了他一眼,冇說什麼,繼續納鞋底。
陸衛東脫了棉襖,坐在炕沿上。老四跑過來,往他懷裡鑽:“爸!”
他把老四抱起來,小傢夥熱乎乎的,臉蛋紅撲撲的。老三也湊過來,拽著他的衣角:“爸,你咋纔回來?”
“上班呢。”
“上班乾啥?”
“抓壞人。”
老三咧嘴笑了,缺了顆門牙,笑起來漏風。
陸衛東看著她,忽然問:“三丫,你怕不怕壞人?”
老三愣了一下,眨眨眼睛:“不怕。我爸是公安,專門抓壞人!”
陸衛東笑了,摸摸她的腦袋。
老四也跟著說:“我也不怕!我爸最厲害!”
老大從炕桌上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冇說話,又低下頭去寫作業。
王淑芬停下手裡的活兒,看著他。
陸衛東感覺到她的目光,抬起頭,對上她的眼睛。
兩人對視了幾秒,王淑芬低下頭,繼續納鞋底。
晚上睡覺的時候,王淑芬忽然在黑暗裡開口。
“出事了?”
陸衛東沉默了一會兒,說:“冇有。”
“那你今天不對勁。”
陸衛東冇說話。
王淑芬翻了個身,對著他,聲音很輕:“衛東,你跟我說實話。”
陸衛東躺在那兒,盯著棚頂。煤油燈已經滅了,屋裡黑漆漆的,隻有爐子的火光從門縫裡透進來,一閃一閃的。
他想了想,說:“今天抓的那個人,想報複我。”
王淑芬冇說話。
“他派人來咱家門口踩過點,看咱家住哪兒,長什麼樣。”
王淑芬還是冇說話。
陸衛東側過身,看著她。黑暗裡看不清她的表情,隻看見她的眼睛亮亮的,正看著他。
“你彆怕,”他說,“他被抓了,關著呢。”
王淑芬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不怕。”
陸衛東看著她。
“你在外邊抓壞人,我在家裡帶孩子。”王淑芬說,“咱倆各乾各的,誰也幫不上誰。但我信你。”
她頓了頓,又說:“你乾的是正事,是好事。我不怕。”
陸衛東冇說話。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王淑芬冇動,就那麼讓他抱著。
窗外,雪還在下,輕輕打在窗戶上,沙沙的響。
遠處,火車站的汽笛響了,拖得很長很長。
陸衛東抱著妻子,聽著窗外的雪聲,心裡忽然安定下來。
是啊,他乾的是正事,是好事。
他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