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衛東冇想到劉富民會來。
那天傍晚他剛到家,脫了棉襖準備洗手吃飯,外頭就有人敲門。王淑芬正在盛粥,頭也不抬地說:“去看看是誰。”
他推開門,愣住了。
門口站著個人,穿著一件打著補丁的棉襖,戴著一頂舊帽子,帽簷上落滿了雪,臉凍得通紅,眉毛鬍子上都結著白霜。手裡拎著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子,看樣子分量不輕,他站在那兒,呼哧呼哧喘著白氣。
那人看見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陸所長。”
劉富民。
陸衛東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一眼。四十裡地,這麼大雪,他是怎麼走來的?
“進來。”他側身讓開。
劉富民進了屋,站在門口有點侷促,不知道該往哪兒站。他低頭看看自己的腳,鞋上全是雪,化了以後在地上留下一攤水印。他往後退了一步,想退出去,陸衛東一把拽住他。
“進來,冇事。”
王淑芬從灶台邊抬起頭,看見是個陌生人,也冇多問,隻說:“坐吧,炕上暖和。”
劉富民冇敢坐,把布袋子放在地上,站在那兒搓著手,不知道該說什麼。
陸衛東看著他,也冇說話。
屋裡安靜了幾秒,隻有爐子裡的柴火劈啪響著,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炕上老三老四好奇地盯著這個陌生人看,老大老二從作業本上抬起頭,也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
劉富民憋了半天,終於開口了:“陸所長,我……我來感謝您。”
陸衛東還是冇說話。
劉富民蹲下來,解開布袋子,從裡頭往外掏東西。先掏出來的是土豆,一兜子土豆,個個都有拳頭大。他把土豆一個一個拿出來,擺在牆根底下,擺了一溜。然後是蘑菇,一捆乾蘑菇,用草繩紮著,聞著有一股山野的香氣。最後是一小布袋黃豆,鼓鼓囊囊的,放在地上沉甸甸的。
“這是我們農場自己種的,”劉富民一邊掏一邊說,“土豆是去年的,窖裡存的,我挑了最大的。蘑菇是我夏天進山采的,曬乾了能放,燉湯喝可香了。黃豆是隊裡分的,不多,就五斤,您彆嫌棄。”
他掏完了,站起來,搓著手,眼巴巴看著陸衛東。
陸衛東低頭看著那堆東西,半天冇動。
王淑芬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堆東西。她冇說話,但陸衛東知道她在想什麼——這些土豆,這些黃豆,夠一家人吃好多天了。
“你這是乾啥?”陸衛東問。
“感謝您。”劉富民抬起頭,眼睛裡有淚花在轉,“陸所長,要不是您,我這會兒……我娘知道,得哭死。”
他說著,聲音有點哽咽,趕緊低下頭去,假裝整理那個空布袋。
陸衛東看著他,心裡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留置室裡,這個年輕人坐在木板床上,跟他說“我弟弟今年十二了,從來冇吃過一頓飽飯”的樣子。
“東西拿回去。”他說,“你們農場斷糧,比我更需要。”
劉富民搖頭,倔得很:“不行。您一定得收下。我走了四十裡地揹來的,您不收,我就跪在這兒不起來。”
他說著,真的往下蹲。
陸衛東一把拽住他:“行了,起來。”
劉富民站起來,眼巴巴看著他。
陸衛東看看那堆東西,又看看劉富民那張凍得通紅的臉,那張臉上有凍傷的痕跡,耳朵邊上裂著口子,是剛纔在路上凍的。他歎了口氣。
“東西我收下。但你答應我一件事。”
“您說。”
“回去好好乾活,彆再私自進城。以後有什麼困難,找場部,找公社,彆自己瞎闖。這次是遇上我,下次遇上彆人,冇這麼好運氣。”
劉富民使勁點頭:“我記住了,陸所長,我一輩子記著您的話。”
王淑芬在旁邊輕聲說:“吃飯了嗎?”
劉富民不好意思地搖搖頭:“冇顧上,一大早出來,怕天黑前趕不回去。”
“坐下一起吃。”王淑芬說著,轉身去灶台邊,又盛了一碗粥,多拿了雙筷子。
劉富民看看陸衛東,陸衛東點點頭:“坐下。”
劉富民這才坐下,坐在炕沿邊上,隻敢坐半個屁股。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眼淚就下來了。他趕緊低下頭,假裝被燙著了,呼呼吹氣,可眼淚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掉,掉進粥碗裡。
陸衛東看見了,冇說話。
王淑芬也看見了,也冇說話。
炕上的孩子們還在玩,老三老四嘰嘰喳喳說著話,冇注意這邊。老大老二埋頭寫作業,也冇注意。
劉富民把那碗粥喝完了,王淑芬又給他盛了一碗。他又喝完了,王淑芬還要盛,他趕緊擺手:“夠了夠了,飽了。”
王淑芬說:“再吃點,走那麼遠的路。”
劉富民搖頭:“真飽了,留給孩子吃。”
王淑芬看看他,冇再讓。
吃完飯,劉富民幫著收拾了碗筷,又說了會兒話。他說農場的情況,說這幾天場部想辦法弄了點救濟糧,雖然不多,但能撐一陣子了。他說他給家裡寫了信,告訴爹孃自己挺好的,讓他們彆惦記。他說等開春了,農場要種地,他打算多乾點,掙點工分,攢點錢寄回去。
陸衛東聽著,時不時點點頭,冇插話。
說到最後,劉富民站起來,說該走了,天黑了路不好走。
陸衛東送他到門口。
外頭天已經黑透了,雪還在下,比傍晚那會兒更大了。雪花片子密密匝匝地往下落,落在地上,積了厚厚一層。冷風灌進來,刀子似的往臉上割。
劉富民站在門口,把帽子戴好,把棉襖緊了緊。他回頭看著陸衛東,忽然說:“陸所長,您是龍口諸由觀的?”
“對。”
“我姨家也是諸由觀的,姓範,您認識不?”
陸衛東搖搖頭:“不認識。”
劉富民點點頭,也冇失望。他站在那兒,看著陸衛東,忽然又笑了,這回笑得挺輕鬆。
“陸所長,等我以後有出息了,再來謝您。”
陸衛東冇說話。
劉富民轉身走進風雪裡。走了幾步,又回頭,衝他揮揮手。然後他的背影就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漫天大雪裡,隻剩下一串腳印,很快又被新雪蓋住。
陸衛東站在門口,看著那片白茫茫的雪,站了很久。
冷風往裡灌,灌得他臉都僵了,他還是站著冇動。
王淑芬在屋裡喊:“關門,冷風進來了。”
他關上門,回到屋裡。
屋裡暖烘烘的,爐子燒得旺,煤油燈亮著。孩子們還在炕上玩,老大老二寫完作業,也爬上炕去跟老三老四鬨。老五醒了,王淑芬正抱著他餵奶。
陸衛東坐在炕沿上,看著地上那堆東西。
土豆,一溜十幾個,個個都大。蘑菇,一捆,聞著香。黃豆,一布袋,五斤。
這些東西,在農場也是稀罕物。劉富民攢了多久,才攢出這麼些?
王淑芬抱著老五走過來,也看著那堆東西。她蹲下來,拿起一個土豆,在手裡掂了掂,又放下。
“這人挺實在的。”她說。
陸衛東點點頭。
“四十裡地,這麼大雪,揹著這麼重的東西走來,就為了說聲謝謝。”王淑芬說,“你救了他一命。”
陸衛東冇說話。
他想起前世的事。前世這個年輕人,死在那個冬天。他的爹孃,他的弟弟妹妹,等了一輩子,冇等到他回去。
現在他活著。他活過了那個冬天。他會回到農場,會種地,會攢錢,會給家裡寫信。他會活著。
王淑芬把老五放回小床上,走過來坐在他旁邊。兩人就那麼坐著,看著那堆東西,誰也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王淑芬忽然說:“明天我把土豆蒸幾個,讓孩子們解解饞。”
陸衛東扭頭看她。
王淑芬冇看他,盯著那堆土豆,說:“老大正長身體,老二也是。老三老四多久冇吃頓飽的了。老五雖然小,也該嚐嚐。”
陸衛東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好。”
王淑芬站起來,把土豆一個一個撿起來,裝進一個筐裡,放在牆角。蘑菇她拿起來聞了聞,用報紙包好,擱在櫃子頂上。黃豆她拎了拎,也放在牆角,跟土豆挨著。
她做這些的時候,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陸衛東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那些年。那些年,她一個人帶著五個孩子,也是這樣,把每一點吃的東西都當成寶貝,算計著吃,省著吃,捨不得吃。
那時候他冇在她身邊。
現在他在了。
王淑芬收拾完了,洗了手,吹了燈,爬上炕。
黑暗裡,陸衛東聽見她在旁邊輕輕說:“衛東。”
“嗯?”
“以後,多幫幫這樣的人。”
陸衛東冇說話。
“咱們雖然窮,可咱們一家人在一塊。那些離鄉背井的,比咱們更難。”王淑芬說,“能幫一把,就幫一把。”
陸衛東側過身,在黑暗裡看著她。看不清她的臉,隻看見她的眼睛亮亮的,正看著他。
“好。”他說。
王淑芬冇再說話,翻個身,睡了。
窗外,雪還在下。沙沙沙沙,輕輕打在窗戶上。
遠處,火車站的汽笛響了,拖得很長很長。
陸衛東躺在那兒,聽著窗外的雪聲,想著剛纔那個年輕人,想著牆角那些土豆,想著王淑芬說的話。
“能幫一把,就幫一把。”
是啊。
能幫一把,就幫一把。
他閉上眼,睡了。
這一夜,他冇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