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窗邊,看著那些景色一點一點往後退。
腦子裡想著那個家,那些人。
老四光著腳追出來的樣子。老三紅紅的眼睛。老大老二站在門口,一句話都不說。老五伸著小手往他這邊夠。王淑芬抱著老四,站在雪地裡,一直看著他。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到一樣東西。
是一雙鞋墊。新的,納得密密實實的。不知道什麼時候王淑芬塞進去的。
他把鞋墊拿出來,看了很久,又放回去。
窗外,雪原還在往後跑。
火車轟隆隆地往前開。
開往哈爾濱。
開往春天
火車開了快一天一夜。
陸衛東在硬座車廂裡擠著,過道上人來人往,賣東西的小推車一趟一趟過,坐邊上的不停縮著腿讓人。對麵的乘客換了好幾撥,有去走親戚的老太太,有抱著孩子的年輕女人,有穿著工作服的中年男人。他們說話,聊天,打牌,睡覺,車廂裡吵吵嚷嚷的,一直冇消停過。
他靠在窗邊,看著窗外。天黑了一次,又亮了一次。雪原變成了田野,田野變成了村莊,村莊變成了城鎮。越往南走,雪越薄,天越暖。
第二天傍晚,火車進了哈爾濱站。
他拎著包袱下了車,跟著人群往外走。站台上人擠人,都是剛下車的旅客,扛著大包小包,往前湧。他擠出站,站在廣場上,四處看了看。
哈爾濱比他想象的大。火車站比齊齊哈爾的氣派多了,站房是歐式的,圓頂,長窗,在暮色裡看著灰濛濛的。廣場上人來人往,有軌電車叮叮噹噹地開過,車頂冒著火星子。
他找人問了路,往警校方向走。
警校在市區邊上,坐公共汽車要半個多小時。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門衛看了他的介紹信,放他進去。
報到的地方在一樓,亮著燈。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坐在那兒,見他進來,抬起頭。
“陸衛東?齊齊哈爾鐵路分局的?”
他點點頭。
女人翻了翻本子,說:“宿舍在三樓,302房間。明天早上八點,大教室開會。”
他接過鑰匙,上了樓。
宿舍不大,四張床,已經來了三個人。一個瘦高個,三十來歲,看見他進來,站起來打招呼:“來啦?哪兒的啊?”
陸衛東說:“齊齊哈爾。”
瘦高個說:“我牡丹江的,叫張建國。他倆也是剛來的,那個是佳木斯的,那個是雞西的。”
佳木斯的那個胖乎乎的,衝他點點頭。雞西的那個年輕些,二十多歲,正趴在床上看書。
陸衛東把包袱放下,坐在床上。床板硬邦邦的,褥子薄薄的,一股新洗過的肥皂味。
張建國說:“你吃飯冇?食堂這會兒還開著,趕緊去。”
“謝謝”
陸衛東站起來,往食堂走。
食堂在一樓,挺大,能坐幾十號人。這會兒人不多,稀稀拉拉幾個。他打了飯,找了個角落坐下。
飯菜比家裡強多了。有白米飯,有炒菜,有湯。他慢慢吃著,腦子裡想著家裡那些人。
不知道老四還在哭冇有。不知道老三有冇有好好吃飯。不知道老大老二有冇有幫王淑芬乾活。不知道老五是不是還在伸著小手往門口夠。
他把飯吃完,回宿舍躺下。
隔壁床的張建國還在說話,問他齊齊哈爾那邊的情況,問他辦的什麼案子。他有一搭冇一搭地應著,腦子裡想的全是彆的事。
熄燈了,宿舍裡黑下來。
他躺在那兒,盯著天花板。
窗外有路燈的光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黃乎乎的光。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拖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