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家裡那張炕。暖烘烘的,孩子們擠在一塊,此起彼伏的呼嚕聲。王淑芬睡在他旁邊,呼吸均勻。
現在他一個人,躺在這張硬板床上。
睡不著。
第二天早上,八點,大教室開會。
來培訓的有三十多個人,從全省各地公安局來的。有哈爾濱本地的,有牡丹江的,有佳木斯的,有雞西的,有綏化的,有黑河的,還有幾個像他一樣從鐵路係統來的。
台上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人,姓周,是警校的副校長。他講了培訓的安排:兩個月,前一個月上課,後一個月實習。課有刑法,有刑偵技術,有現場勘查,有審訊技巧,有法醫基礎。講課的都是警校的老師,還有從省廳請來的專家。
周副校長最後說:“你們都是各單位的骨乾,來這兒是學真本事的。兩個月後回去,要能獨當一麵。好好學。”
課開始了。
第一堂課是刑法,講的是搶劫罪和盜竊罪的區彆。老師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戴著眼鏡,講得很細。陸衛東坐在下麵,拿著本子記,一筆一劃。
他當過兵,乾過警察,抓過不少人。但係統地學這些,還是頭一回。有些東西他早就知道,但不知道居然還有這麼多名堂。有些東西他不知道,聽老師一講,豁然開朗。
下課的時候,張建國湊過來,說:“老陸,你記這麼認真?”
陸衛東說:“不記怕忘了。”
張建國笑著說:“你一看就是個老刑警,還用學這些?”
陸衛東冇說話。
下午的課是刑偵技術,講的是現場勘查。老師是個年輕人,三十出頭,剛從公安大學畢業的,講起課來一套一套的。什麼痕跡提取,什麼物證保全,什麼照相繪圖,說得頭頭是道。
陸衛東聽著,想起自己辦的那些案子。馬三的,李老四的,趙老五的,還有市局那個胡三的。他辦的時候全憑經驗和直覺,冇想到還有這麼多科學的方法。
要是早學了這些,會不會辦得更快?更好?
他不知道。
晚上回到宿舍,他坐在床上,把白天的筆記翻出來看。張建國湊過來,看了一眼,說:“老陸,你這麼用功,讓不讓人活了?”
陸衛東說:“好不容易來一趟,得多學點。”
張建國笑了,說:“行,你學,我睡覺。”
那天晚上,他學到很晚。隔壁床的張建國已經打呼嚕了,佳木斯的那個也睡了,雞西的那個還在看書。燈關了,他就著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一頁一頁翻。
筆記上的字有點潦草,但都能看清。他一邊看,一邊在腦子裡過著那些案子。
看到一半,他忽然想起家裡。
老四這會兒應該睡了吧。老三也睡了。老大老二可能還在看書。老五肯定早就睡了。王淑芬應該在納鞋底,或者已經躺下了。
他把筆記本合上,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窗外傳來火車的汽笛聲,拖得很長很長。
他忽然想起臨走那天早上,老四光著腳追出來的樣子。她抱著小黑貓,跑得跌跌撞撞的,臉都白了,還在喊“爸你早點回來”。
他把眼睛閉上。
旁邊張建國的呼嚕聲震天響。
他翻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第二天早上,他起了個大早。天還冇亮,他就起來了,去操場上跑步。操場上一個人都冇有,雪被掃成一堆一堆的,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他跑了幾圈,停下來,站在操場邊上,看著天一點點亮起來。
東邊的雲被染成淡粉色,慢慢變成橘紅色,最後太陽出來了,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