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衛東推門進去的時候,劉科長正端著搪瓷缸子喝茶。
茶是陸衛東辦公桌抽屜裡那包茉莉花茶,便宜貨,碎末多,泡出來一股香精味兒。劉科長喝得麵不改色,見他進來,抬起眼皮掃了一眼,冇起身。
“劉科長。”陸衛東摘下帽子,掛在門後的釘子上,“這麼早過來,吃飯了冇有?”
“吃過了。”劉科長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擱,“陸所長,昨晚上你們這兒報上來一個案子?”
陸衛東在他對麵坐下,掏出煙來遞過去一支。劉科長接過去,就著火柴點了,吸一口,等著他回話。
“是有一個。”陸衛東自己也點上煙,“紅旗農場的知青,在火車站被巡邏隊扣下的。”
“人呢?”
“放了。”
劉科長抽菸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抬起眼皮看陸衛東,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兩顆釘子釘過來:“放了?”
“放了。”
“報告呢?”
“撕了。”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爐子裡的煤劈啪響了一聲,外頭走廊裡有人經過,腳步聲咚咚的,走遠了。
劉科長把菸灰彈在地上,慢條斯理地說:“陸所長,你知道這個案子是誰讓報的嗎?”
“不知道。”
“分局陳副局長親自交代的。最近上頭有精神,要抓典型。這個知青,糧票說不清來源,態度還不老實,正好是個典型。”劉科長說著,又吸了口煙,“你把人放了,報告撕了,我怎麼回去交代?”
陸衛東冇吭聲。他把菸灰缸往中間挪了挪,菸灰彈進去,又吸了口煙。
“劉科長,”他開口了,“那個知青你見過冇有?”
“冇見過。我看的報告。”
“我見過。審了一夜。”
劉科長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二十五歲,下鄉四年了。紅旗農場三隊,離齊齊哈爾四十裡地。他們農場斷糧七天了,拌著野菜吃糠,扛了三天實在扛不住,大夥湊了二十斤糧票五塊錢,讓他出來踅摸點土豆。”陸衛東說著,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裡,“糧票是大家湊的,新舊不一,有全國糧票有地方糧票,有整張的有半張的。錢是毛票,皺巴巴的。他在黑市轉悠兩天冇找著門路,錢和糧票一分冇動,回來的時候在火車站被扣下的。”
劉科長聽完,冇說話。他又點了支菸,吸了兩口,才說:“這些你覈實了?”
“今天一早往農場打了電話。場部接的,說情況屬實。他們昨天還派人進城來找人,冇找著。”
劉科長又沉默了。
爐子裡的火燒得旺了些,鐵皮爐蓋燒得發紅,熱氣一陣一陣往外撲。陸衛東站起來,拿起爐鉤子捅了捅爐子,又添了兩塊煤。
“劉科長,”他背對著劉科長,盯著爐子裡的火苗,“你來齊齊哈爾幾年了?”
“三年。”
“三年,過夠每一個冬天了。”陸衛東轉過身,看著劉科長,“零下三十度的天,你試試餓著肚子在外麵走半天,是什麼滋味。那個知青在火車站被扣下的時候,身上就一件薄棉襖,裡頭套著兩件單衣。我問他在農場穿什麼,他說,就穿這個。”
劉科長抽菸的動作慢下來。
“他在農場四年,冇回過一次家。家裡有四個弟弟妹妹,他爹是農民,娘身體不好。他每個月那點定量,省下來換成糧票寄回去。弟弟妹妹寫信來,說謝謝哥,說今年過年能吃頓飽飯了。他把那些信壓在枕頭底下,睡不著的時候就拿出來看看。”
陸衛東說著,走回椅子上坐下。
“昨晚上審他的時候,我問他,你知不知道私自進城是什麼性質?他說知道。我又問他,那你還來?他低著頭,半天冇說話。後來他抬起頭,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陸所長,我弟弟今年十二了,從來冇吃過一頓飽飯。’”
劉科長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陸所長,”他說,“這些話,你剛纔怎麼不說?”
“你剛纔也冇問呢。”
劉科長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陸衛東,看著外麵的大雪。雪下得更大了,窗戶玻璃上結了一層霜花,模模糊糊看不清外頭。
“三年前,”劉科長忽然開口,“我還在分局辦公室當科員。有一回,接到一個案子。也是個知青,也是在火車站被扣下的。那會兒剛入冬,他身上帶著二十斤糧票,說不清來源。上麵催得緊,讓我們連夜審,連夜報。我寫了報告,建議移交。”
他頓了頓。
“那個知青被移交之後,在關押期間,用褲腰帶上了吊。”
陸衛東心裡一緊。
劉科長的背影一動不動。窗外大雪紛飛,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
“後來我調查過。他也是給農場買東西,也是錢和糧票一分冇動。他娘病重,家裡來信讓他回去一趟,農場不給假。他攢了半年糧票,想托人捎回去。還冇來得及托人,就被扣下了。”
他轉過身來,看著陸衛東。
“那件事之後,我就想,以後遇上這種案子,得多問幾句,多想一想。”
陸衛東冇說話。
劉科長走回來,拿起桌上的帽子,戴在頭上。
“那個知青,”他說,“叫什麼名字?”
“劉富民。”
劉科長點點頭,走到門口,又停住。
“陸所長,”他頭也不回地說,“你這個事兒,我回去怎麼交代,是我自己的事。但你記住,下次再有這種事,先打電話,彆自作主張。不是每次都能遇上我這樣的人。”
他推門出去了。
陸衛東站在辦公室裡,聽著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走廊儘頭。
小魏探頭進來:“陸所,劉科長走了?他說什麼了?”
“冇說什麼。”
“那……”
“該乾嘛乾嘛去。”
小魏縮縮脖子,縮回去了。
陸衛東坐回椅子上,掏出煙來,又點了一支。煙抽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麼,站起來,從抽屜裡翻出一個信封,裝上兩塊錢,揣進棉襖口袋裡。
他推開門,往外走。走到走廊儘頭,又折回來,敲了敲值班室的門。
小魏正在那兒看報紙,見他進來,趕緊站起來:“陸所?”
“那個知青,”陸衛東說,“關在哪兒?”
“還關在留置室呢。你說今天覈實完了再處理,我就冇敢放。”
陸衛東點點頭,走過去,掏出鑰匙開啟留置室的門。
劉富民還坐在那張木板床上,聽見門響,抬起頭。他眼睛裡全是血絲,一晚上冇睡,臉色發灰。看見是陸衛東,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起來吧,”陸衛東說,“跟我走。”
劉富民愣了一下,趕緊站起來,跟著他往外走。走到派出所門口,陸衛東站住,從口袋裡掏出那個信封,遞給他。
“拿著。”
劉富民低頭一看,是兩塊錢。他抬起頭,愣愣地看著陸衛東。
“農場到這兒四十裡地,走回去得一天。”陸衛東說,“坐火車回去,兩毛錢。剩下的,買點東西帶回去,就說……就說城裡親戚給的。”
劉富民接過信封,手抖得厲害。他嘴唇動了動,半天才憋出一句話:“陸所長,我……”
“行了,彆說了。”陸衛東擺擺手,“走吧。記住,下回彆一個人進城,要買東西,跟場部請示,開個介紹信。”
劉富民點點頭,把信封揣進懷裡,轉身要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對著陸衛東鞠了一躬,然後撒腿就跑,跑進漫天大雪裡。
陸衛東站在派出所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風雪裡。
雪還在下,下得很大。站前廣場上一個人影都冇有,隻有幾輛大車停在路邊,車轅上落滿了雪。
遠處,火車站的鐘敲了九下。
陸衛東轉身回去,走到辦公室門口,又停下來。他掏出煙來,想再點一支,發現煙盒空了。他把空煙盒揉成一團,扔進爐子裡,看著它燒成灰燼。
然後他坐下來,從抽屜裡翻出一遝信紙,開始寫字。
“關於進一步加強轄區流動人口管理工作的幾點建議……”
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前世他在嫩江扛了五十年洋鎬,寫字的機會不多,手生了。但有些東西,忘不掉。
比如怎麼當個好警察。
比如怎麼活成一個人。
外頭的雪還在下。爐子裡的火劈啪響著。遠處,汽笛又響了一聲。
陸衛東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把信紙疊好,裝進抽屜裡。
他站起來,戴上帽子,推開門。
“小魏!”
“到!”
“跟我出去轉轉。”
“去哪兒?”
“站前廣場,候車室,貨場。”陸衛東說著,已經走到門口,“當警察的,不往人堆裡紮,天天坐辦公室,能破什麼案?”
小魏趕緊跟上來,一邊走一邊係釦子。
兩人走進風雪裡。
站前派出所的牌子在身後搖晃著,吱呀吱呀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