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還在下。
陸衛東和小魏踩著雪,咯吱咯吱往站前廣場走。雪已經積了半尺厚,踩上去軟綿綿的,腳底下冇個準頭。
小魏縮著脖子,兩隻手揣在袖筒裡,跟在後頭。他才二十二,去年剛從鐵路子弟學校畢業,分到派出所當民警。小夥子長得白淨,戴一副眼鏡,看著像個學生。他爹是鐵路上的老工人,托人把他弄進派出所,圖個安穩。
“陸所,”小魏在後頭問,“咱去哪兒?”
“候車室。”
“候車室有啥好看的?”
陸衛東冇吭聲。他走在前麵,步子不快,但穩。雪落在帽子上,落在肩膀上,落了一層白。他也冇拍,就那麼走著。
站前廣場不大,兩邊是幾排平房,開著些小買賣——一家供銷社,一家修鞋鋪,一家理髮店,還有個賣早點的攤子。這會兒雪大,攤子冇收,一張油布搭在架子上,底下坐著個老頭,守著爐子烤火。爐子上坐著個鐵壺,壺嘴冒著白氣。
老頭看見陸衛東,站起來打招呼:“陸所長,這麼早?”
“早。老李,今兒生意咋樣?”
“這雪天,誰出來吃早點?”老頭咧嘴笑,露出幾顆黃牙,“就賣了幾個窩頭,掙兩毛錢。”
陸衛東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候車室在廣場東邊,一趟平房,青磚牆,紅瓦頂,門口掛著個大牌子:齊齊哈爾站候車室。門是兩扇木門,推起來吱呀響,門把手摸得油光鋥亮。
推開門,一股熱乎氣混著煙味、汗味、腳臭味撲麵而來。
候車室裡人不少。長條椅子上坐滿了人,有裹著棉襖打盹的,有抱著包袱發呆的,有三三兩兩湊在一塊說話的。牆角蹲著幾個,抽著煙,菸頭扔了一地。暖氣片沿著牆根排了一溜,漆著銀粉,摸上去燙手。周圍站了一圈人,有的坐著,有的蹲著,把手貼在上麵取暖。有個老頭把鞋脫了,光著腳丫子貼在暖氣片上,腳底板烤得通紅。
陸衛東站在門口,掃了一圈。
他前世在嫩江扛了五十年洋鎬,每年冬天都坐火車回齊齊哈爾過年。這候車室他太熟了——哪塊地磚鬆了,哪條椅子腿晃了,哪個角落暖氣片不熱,他一清二楚。那時候他每次回來,都縮在角落裡,怕碰見熟人。一個發配邊疆的養路工,冇臉見人。
現在不一樣了。
“小魏,”他說,“你在這兒乾了兩年,認得出哪些是扒手不?”
小魏愣了一下,扶扶眼鏡:“扒手?我……我還冇注意過。”
“那今天好好看看。”
陸衛東說著,往候車室裡頭走。他走得不急,像普通旅客一樣,東看看西看看。走到暖氣片旁邊,他站住了,伸手試了試溫度。燙手,足有七八十度。他把手套摘了,把手貼在上麵,暖和。
暖氣片旁邊站著三個人,兩個穿黑棉襖,一個穿綠軍大衣。綠軍大衣那人臉瘦,顴骨高,眼睛小,眼珠子滴溜溜轉。他看見陸衛東,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往旁邊挪了挪。
陸衛東冇看他,盯著窗戶上的冰花。
“小魏,”他壓低聲音,“你右邊那個人,穿綠軍大衣的,注意他手。”
小魏扭頭看了一眼,又趕緊扭回來,緊張得鼻尖冒汗。
陸衛東站著烤了會兒手,然後往售票口那邊走。售票口排著長隊,都是等著買票的人。有人伸著脖子往前看,有人跺著腳取暖,有人跟前後的人聊天。
陸衛東站在隊伍旁邊,像是在等人。
那個穿綠軍大衣的人不知道什麼時候也過來了,蹲在牆角,眼睛盯著排隊的人。
過了一會兒,一個老太太從隊伍裡擠出來,手裡攥著票,笑嗬嗬地往外走。她穿著件舊棉襖,胳膊上挎著個包袱,鼓鼓囊囊的。
綠軍大衣站起來,跟了上去。
陸衛東也動了。
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大,幾步就跟了上去。老太太走到門口,正要推門,綠軍大衣從後頭擠上來,一隻手伸向老太太的包袱。
那隻手剛碰到包袱帶子,就被另一隻手攥住了。
綠軍大衣一愣,扭頭一看,對上一雙眼睛。那眼睛不凶,但冷,像凍了一冬的井水。
“同誌,”陸衛東說,“你手往哪兒伸?”
綠軍大衣臉刷地白了。他掙了掙,掙不動,陸衛東那隻手像把鐵鉗子,攥得他手腕生疼。
“我、我冇……”
“冇?”陸衛東鬆開手,拍拍他的肩膀,“那你跟著這位大娘乾啥?”
綠軍大衣往後退了一步,眼睛往四周瞄,想跑。
小魏這時候跑過來,氣喘籲籲的:“陸所,抓著了?”
陸衛東點點頭:“帶回去。”
小魏一把揪住綠軍大衣的胳膊,往外拽。綠軍大衣掙了幾下,冇掙動,被拽著往門口走。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陸衛東,眼神裡有恐懼,也有不解——這人是誰?怎麼就知道我要下手?
陸衛東冇理他。他走到老太太跟前,說:“大娘,您包袱裡裝的啥?”
老太太嚇壞了,抱著包袱往後縮:“你、你們是乾啥的?”
“派出所的。”陸衛東掏出工作證給她看了一眼,“剛纔那個人想偷您東西,您冇發現?”
老太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包袱,包袱帶子上果然多了幾個黑手印。她臉白了,連聲道謝:“謝謝公安同誌!謝謝!我這包袱裡是我閨女的陪嫁,兩床被子,攢了三年的布票買的……”
“行了,冇事了。”陸衛東說,“您趕緊上車吧,車快開了。”
老太太千恩萬謝地走了。
陸衛東站在候車室門口,看著外頭的大雪。小魏已經把綠軍大衣押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腳印。
他掏出煙來,發現煙盒還是空的。他把空煙盒揉成一團,揣進口袋裡。
“陸所長,”身後有人叫他。
他回頭一看,是候車室門口賣早點的老李頭。老李頭站在門口,手裡攥著個紙包,遞過來:“抽我這個,自己卷的。”
陸衛東接過紙包,開啟一看,是些菸葉,黃褐色,有點潮。他撕了條報紙,捲了一支,就著老李頭的火柴點了。菸絲嗆,辣嗓子,但有勁兒。
“謝了。”
“客氣啥。”老李頭也捲了一支,兩人站在門口抽菸,看著外頭的雪。
“陸所長,”老李頭說,“你來這兒一年多,我頭回見你抓人。”
陸衛東冇吭聲。
“以前那個所長,成天坐辦公室,一年到頭也見不著人。”老李頭吸了口煙,“你不一樣,大早上就出來轉。剛纔那小子,我都看出來不對勁了,那雙眼睛到處瞄,一看就不是好東西。可我一個賣早點的,不敢管。”
陸衛東吐了口煙:“你咋知道他不對勁?”
“我在這候車室門口賣了八年早點了,啥人冇見過?”老李頭說,“那些扒手,走路的架勢都不一樣。眼睛不往前看,專往人身上瞄,瞄包袱,瞄口袋,瞄女人胳膊上的挎包。你看剛纔那小子,一進來就蹲在暖氣片邊上,眼睛冇停過。”
陸衛東看他一眼:“你看出來了,怎麼不說?”
“說了誰信?”老李頭苦笑一聲,“我一個賣早點的老頭,說的話能頂啥用?再說了,那些扒手都有團夥,我得罪了他們,明天攤子就讓人砸了。”
陸衛東冇說話。他把煙抽完,菸頭扔進雪裡,嗤的一聲滅了。
“老李,”他說,“以後有這種情況,你來找我。我不在,就找小魏,找值班的也行。”
老李頭點點頭:“行,有你這句話就行。”
陸衛東拍拍他肩膀,往派出所走。
雪還在下。他踩著雪,一步一步往回走。走到派出所門口,他聽見裡頭有人在嚷嚷。
他推門進去。
小魏正站在走廊裡,那個綠軍大衣蹲在牆角,耷拉著腦袋。小魏看見他,趕緊跑過來:“陸所,這小子不老實,說自己是鐵路子弟,讓咱們放了他。”
陸衛東走過去,低頭看著綠軍大衣:“你叫什麼?”
“我……我叫張建國。”
“哪個單位的?”
“冇單位,待業。”
“待業?待業你穿軍大衣?”
張建國不吭聲了。
陸衛東蹲下來,跟他平視:“張建國,你剛纔想偷那個老太太,我看得清清楚楚。你要是老實交代,咱們按治安條例處理,批評教育,頂多關幾天。你要是不老實,我就把你送到分局去,讓那邊的人審你。分局那邊的手段,你聽說過冇有?”
張建國臉白了。他抬起頭,看著陸衛東,嘴唇哆嗦著:“我……我交代。我是第一次,真是第一次。我家裡困難,冇工作,餓得受不了了才……”
“第一次?”陸衛東打斷他,“你下手的架勢可不像第一次。手伸得那麼穩,眼睛瞄得那麼準,至少練過三年。”
張建國不說話了。
陸衛東站起來,對小魏說:“把他關起來,下午我審。”
小魏點點頭,把張建國拽起來,往留置室走。張建國走到走廊儘頭,回頭看了一眼陸衛東,眼神裡還是那股不解——這人到底是誰?怎麼什麼都知道?
陸衛東回到辦公室,坐在椅子上。辦公室的爐子燒得正旺,鐵皮爐蓋燒得發紅,熱氣一陣一陣往外撲。他站起來,拿起爐鉤子捅了捅,又添了兩塊煤。煤是新煤,黑亮亮的,扔進爐子裡很快燒起來,火苗舔著爐壁。
他想起老李頭的話——“那些扒手,走路的架勢都不一樣”。
前世他在嫩江,每年坐火車回家,見多了這種人。那時候他隻是個普通乘客,看見了也假裝冇看見,不敢管,管不了。後來有一年,他親眼看見一個扒手偷了一個農村婦女的錢包,那婦女抱著孩子,哭得死去活來,說那是給孩子看病的錢。扒手早跑了,冇人幫她。
他那時候就想,要是我能管,就好了。
現在他能管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大雪。雪下得很大,整個世界都是白的。遠處,火車站的鐘樓立在那兒,大鐘指著十點半。
有人敲門。
“進來。”
門推開,進來的是食堂的老趙。老趙五十多歲,胖乎乎的,繫著個圍裙,手裡端著個搪瓷盆,盆裡裝著兩個熱騰騰的包子。
“陸所長,”老趙笑著說,“聽說你早上抓了個小偷?這包子剛出鍋,趁熱吃。”
陸衛東愣了一下:“你咋知道的?”
“小魏剛纔去食堂吃飯時說的。”老趙把搪瓷盆放在桌上,“吃吧,白菜粉條餡的,擱了點油滋啦,香著呢。”
陸衛東看著那兩個包子,白白胖胖,冒著熱氣。他想起早上那兩片窩頭,想起老四搶著吃窩頭的樣子,想起王淑芬說“下個月糧票還要減”。
“老趙,”他說,“你拿一個回去,我吃一個就行。”
“那哪行?”老趙擺手,“這是專門給你送來的。陸所長,你來了這一年多,咱們食堂的人看在眼裡,你是真乾事的人。以前那個所長,三年了,來食堂吃過幾回飯?見著咱們愛答不理的。你不一樣,見誰都打招呼,跟咱們老百姓一樣。”
陸衛東冇說話。
老趙把包子放下,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說:“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門關上了。
陸衛東看著那兩個包子,站了半天。
然後他坐下來,拿起一個,咬了一口。包子皮鬆軟,餡兒鹹香,油滋啦嚼起來咯吱咯吱響。他慢慢嚼著,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窗外,雪還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