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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裡,陳守望心裡頭“咯噔”一下,眉頭不自覺地皺了皺。
他算是聽明白了——這許立民表麵上是在拿他開涮,實際上句句都在給周振山上眼藥。
這兩人指定是不對付,自己這是被殃及了池魚。
陳守望心裡雖然不大痛快,可眼下週振山就在跟前,對方又是廠裡的七級鉗工,他一個剛進廠冇幾天的小學徒,哪能跟個愣頭青似的往上衝?
那不是給師傅添亂嘛。
不過轉念一想,這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反正明麵上測試的是自己組裝的柴油機,就算真出了岔子、丟了臉,那也主要是丟自己的臉。
到時候自己隻要解釋一句——不是周師傅教的不好,是自己還冇正經開始學呢——好歹能把周振山的麵子往回找補找補。
正盤算著,耳邊就響起了周振山的聲音,不緊不慢的:
“許師傅,你倒是看得起我這徒弟。”
“不過這回怕是要讓你失望了——小陳纔跟著我冇幾天,我還冇來得及教他什麼正經本事呢。”
“這柴油機是他自個兒琢磨著裝的,怕是未必能轉得起來。”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食堂吃什麼:
“不過失敗是成功之母嘛,多試幾回,小陳總能長進。”
周振山這話說得四平八穩,可意思明擺著——他把“教導不力”這層責任,輕描淡寫地攬到自己頭上了。
果不其然,許立民聽完,臉上的笑意又深了幾分,嗓門也更敞亮了:
“喲,原來周師傅還冇來得及教真本事啊?要是冇時間還好說,就怕……是打算留一手,捨不得往外掏啊。”
他忽然話鋒一轉,眼珠子往陳守望身上一落:“陳守望?反正你還冇正經跟著周師傅學呢,要不考慮下來跟我當學徒?”
“放心,我今年就能評上八級鉗工,論等級可不比周師傅差。”
陳守望心裡頭那叫一個無語——這火怎麼還燒到我身上來了?
他臉上倒是不動聲色,開口時語氣卻斬釘截鐵:
“許師傅這說的是哪裡話?隻要周師傅不趕我走,我又怎麼可能改投彆人門下?”
“再說了,周師傅是真心教我的。”
“主要是我自己腦子笨,加上就是個小學畢業的底子,又冇學幾天,還冇摸著門道呢。”
他這番話,說得那叫一個漂亮——
既把許立民那點挑撥的心思給堵了回去,又保住了周振山的麵子,把過錯全攬在了自個兒頭上。
甚至嚴格來說,他這話壓根就冇毛病:
對陳守望這樣一個剛進廠的學徒工來說,裝不出柴油機纔是天經地義的事兒。
被陳守望這麼不軟不硬地噎了一下,許立民的臉色頓時有些掛不住了。
他乾笑兩聲,擺了擺手:“看來今兒個是看不到周師傅徒弟大展身手了。”
“行了行了,大夥兒都散了吧,該忙啥忙啥去。”
他嘴上這麼說,腳下卻冇挪窩,又往台架那邊湊了湊:
“我過去瞅瞅,萬一有啥能幫上忙的,也好指點指點。”
周振山瞥了他一眼,聲音不重,卻硬邦邦的:
“我的徒弟,不用彆人指手畫腳。”
許立民臉上那點笑徹底僵住了,臉色黑得跟鍋底似的。
可他這人臉皮確實厚,愣是冇走,不遠不近地綴在後頭,擺明瞭是要看熱鬨。
陳守望也不吭聲,把柴油機搬到了測試台架上,按照周振山的示意,一樣一樣地接好管路、連好儀表。
周振山親自上手,先檢查了一遍各處的連線,確認冇問題了,這才讓旁邊的小夥子搖起手柄。
柴油機“突突突”地響了起來,起初聲音有點悶,像是嗓子眼裡卡著口痰。
周振山伸手調了調油泵,又擰了擰噴油嘴,聲音漸漸順溜了,節奏也穩當了。
經過約莫七八分鐘的測試,這台柴油機也冇出啥毛病,運轉正常。
旁邊負責記錄資料的小夥子盯著儀表,嘴裡報出一串串數字:
“轉速——1500轉,穩定。”
“油耗——比額定低百分之三。”
“功率——輸出穩定,波動不超過百分之五……”
一項一項的資料包出來,周振山的眼睛越來越亮,那眼神跟大冬天喝了口熱酒似的,透著股舒坦。
許立民的臉色卻越來越黑,嘴角那點幸災樂禍的笑早就冇影了,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他預想中“機器一響就炸”的場麵壓根冇出現。
這台柴油機,不光轉起來了,還轉得挺歡實。
各項資料拿出來,在三等品裡頭都算拔尖的,就差那麼一丁點兒就能摸到二等品的邊了。
這結果,不偏不倚正正打在他剛纔那番話的臉上了。
等最後一組資料包完,周振山親手關了機器,轉過身看向陳守望。
那眼神跟往常不一樣了,少了些公事公辦的冷淡,多了幾分柔和,嘴角甚至微微翹了翹:
“小陳,做得不錯。”
“能一次就裝出這個水平,說明你是真下了功夫的。”
說這話的時候,周振山那張曬得黝黑的臉難得有些發紅。
要不是誤會陳守望好高騖遠,冇認真學習,他又怎麼可能直接讓對方過來學實操。
但不管是陳守望之前的對答如流,還是現在用一堆破零件組裝出一台柴油機的壯舉,都說明對方的確是有這個本事!
陳守望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撓了撓後腦勺,嘿嘿一笑:
“周師傅這說的是哪裡話?要不是有你指點,我哪能摸得著門道?”
許立民在一旁聽著,眼珠子轉了轉,像是抓住了什麼把柄似的,嗓門又提了上來:
“我就說嘛,這台柴油機,周師傅怕是冇少指點吧?”
周振山連眼皮都冇抬,語氣平淡得很:
“師父指點徒弟,那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兒?”
他頓了頓,忽然轉向陳守望,話鋒一轉:
“不過小陳,你這一口一個‘周師傅’地叫著,倒像是冇把我當師父看。”
“叫師父。”
簡單的三個字,卻聽得陳守望心裡頭微微一震。
從拜師到現在,兩人的關係一直有點不鹹不淡的,不算生分可也算不上多親近。
再加上他們也不是尋常的師徒關係,還夾雜著點奇奇怪怪的關係。
陳守望也不敢貿然叫得太親熱,一直規規矩矩喊“周師傅”,周振山也冇糾正過,他還以為師傅就喜歡這麼個叫法呢。
又或者是覺得——感情冇到位。
現在這一句“叫師父”,聽著像是責怪,可裡頭那層意思,是真心實意認了他這個徒弟了。
他心裡頭一熱,臉上立刻綻開笑來,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師父!”
“要不是你用心指點,我哪能裝得出這台柴油機?”
“就是這回零件太差了些,等下次我爭取弄個二等品、一等品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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