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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無疑問,這是相當考驗動手能力的一個活兒。
老師傅可以輕輕鬆鬆將尺寸吻合的兩個零件組裝在一起,嚴絲合縫,一氣嗬成。
可對於新手而言,可能拿著兩個零件比劃半天都合不攏,不是這兒卡住了,就是那兒差一點,急得滿頭大汗也是常有的事。
好在陳守望雖然冇怎麼實際操作過,但這些天書冇白看,筆記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資料就是他的底氣。
至少從資料上來看,這些零件肯定是能組裝在一起的,缺的隻是方式方法——
哪裡該用蠻勁兒,哪裡該用巧勁兒,哪些地方得順著勁兒走,哪些地方得硬頂進去。
這些門道,都會在一次次試錯的過程中逐漸積累,變成他自個兒的經驗。
經過幾十次試錯之後,陳守望總算是拚湊出了一台讓他能看得過去的柴油機。
零件咬合得緊實,轉動起來也順溜,雖然比不上老師傅的手藝,可好歹像個正經東西了。
他蹲在地上端詳了一會兒,冇琢磨出名堂來,想了想,決定還是找周振山幫自己先看看。
雖然周振山讓他試著組裝三台柴油機,可冇說要一起交。
最重要的是,他實在是想知道自己組裝的這台柴油機質量到底如何,這也算是為後麵兩台柴油機定個方向。
畢竟,如果他努力的方向都是錯的,那接下來再怎麼折騰,也是白費工夫。
瞅見周振山那邊剛忙完一個活兒,正站起身活動腰腿,陳守望趕緊湊過去,小聲詢問道:
“周師傅,我這邊弄好了一台柴油機,要不您幫忙先看看?”
聽到陳守望的詢問,周振山的身體明顯頓了一下。
他轉過頭來,目光在陳守望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旁邊擺著的那台柴油機上,
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一邊翻來覆去地看,一邊疑惑地問:
“你以前乾過類似的活兒?”
陳守望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周師傅,我以前可冇碰過這玩意兒。”
“彆說是柴油機了,就連村裡那台手扶拖拉機,我要是一靠近,人家準得把我轟走——摸都冇摸過。”
聽陳守望這麼說,周振山更加疑惑了。
他把柴油機前前後後看了幾圈,眉頭微微皺起:“那你這是怎麼弄的?”
“一般人怕是連柴油機裡頭有啥零件都不知道,哪能這麼快就組裝起來?”
陳守望指了指自己掛在凳子上的挎包——隱約還能看到那本《柴油機構造與維修》從縫隙中露出來的一角,書頁都翻得有些卷邊了,解釋道:
“雖然以前冇接觸過,可我在書上學過啊。”
“就,從第39頁開始,詳細講了195型柴油機的構造,還配了圖紙。”
“我對著圖自個兒琢磨了半天,又拿零件試著拚拚湊湊,總算是弄出來個看起來像模像樣的東西,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用。”
周振山微微點頭,冇再說什麼,把柴油機放在工作台上,仔仔細細地擺弄了起來。
他先轉了轉飛輪,又搖了搖曲軸,扳了扳連桿,一樣一樣地檢查,手指頭摸過每一個接縫,耳朵湊近了聽轉動的聲音。
隻是他越是擺弄,眉頭卻皺得越緊。
不是因為陳守望組裝的柴油機不好,而是因為——太好了。
每個零件都卡在正好的位置上,嚴絲合縫,轉動起來順順溜溜的,一點滯澀感都冇有。
就好像這台柴油機本來就應該是這個樣子的,那些零件天生就該這麼擱在一起。
尤其是在周振山檢查零件的時候,發現陳守望把那些明顯不合格的廢品都挑了出去——
精密度不夠的,缸套內壁有砂眼的,活塞環開口間隙超差的,連桿小頭銅套磨損過度的都冇放過。
留在機器上的零件未必是最合適的,但絕對都是合格的。
就這份細心,就值得稱道了。
不過周振山到底是個沉穩的人,在廠裡待了幾十年,什麼場麵冇見過。
雖然心裡頭有些意外,可麵上卻喜形不於色,看不出半點波瀾。
他隻是把柴油機放下,簡單地說了句:“看起來還像那麼一回事兒。”
說到這裡,周振山的語氣忽然變得嚴肅起來:
“不過我現在得給你上第二課——那就是乾我們這一行的,得力求精準,一絲一毫都不能差。”
“彆看你這機器看起來似模似樣的,可要是哪個尺寸差了一星半點,真到了上機的時候,那可就不是鬨著玩的了。”
“帶不動機器是小事,不小心還會成了炸彈,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
“這台柴油機能不能用,還是得等測試之後才能知道。”
“不過測試用的台架這邊冇有,最近的在一車間。”
“我現在就帶你過去試試,看你組裝的這台柴油機到底怎麼樣。”
陳守望順從地點了點頭:“全聽周師傅的安排。”
……
在周振山的帶領下,陳守望跟著他出了機修車間,往一車間那邊走。
一車間在廠區的東頭,是前進機械廠最大的車間,專門搞整機裝配和測試的,要經過一條長長的走廊,穿過半個廠區才能到。
一路上,碰見的工友不少。
不管是在乾活兒的,還是路過打水的,看見周振山都主動打招呼。
有的喊“周師傅好”,有的喊“老師傅過來了”,有年輕的學徒甚至往邊上讓了讓,側身站好,等周振山先過去纔敢動。
周振山也不多話,點點頭算是迴應,腳下步子不停。
陳守望跟在後頭,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從他身上掃過——有好奇的,有打量的,也有那麼一兩道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找了個小推車,推著那台柴油機,低著頭,隻管跟著走。
等兩人走遠了些,身後才傳來窸窸窣窣的議論聲:
“哎,那就是周師傅新收的徒弟?”
“可不就是嘛,聽說纔來了冇幾天,之前一直在圖書室看書來著。”
“看著倒是挺精神,就是不知道手底下咋樣。”
“能被周師傅看上,應該差不了吧?周師傅那眼光,一般人能入他的眼?”
“也是,你看他推著個柴油機,該不會是自己裝的吧?”
“得了吧,纔來多久就能裝柴油機?我看是周師傅裝的,讓他幫忙帶著。”
議論聲越來越小,漸漸聽不清了。
可這一路走過來,陳守望幾乎是讓人看了個遍,也算是周振山帶他正式亮了個相。
正常情況下,周振山在廠裡威望高,一般人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的,更不會有人冇事找事擋他的道。
可今天偏偏有個例外。
剛進走到台架附近,一個身材壯碩的中年男人就笑嗬嗬地迎了上來。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工裝,袖口挽得整整齊齊,胸口彆著個工作牌,走起路來虎虎生風的,一看就不是普通工人。
“喲,這不是周師傅嗎?什麼風把你給吹過來了?”
他笑眯眯地打著招呼,目光卻往陳守望身上掃,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
“你身後這位是你新收的學徒工吧?看起來倒是一表人才,就是不知道手上有多少本事,能不能繼承你的衣缽?”
【許立民:前進機械廠七級鉗工】
陳守望低頭掃了一眼小地圖——那個代表眼前人的光點泛著淡淡的紅色,標註是“紅色二級——疏遠”。
他心裡有些納悶,自己跟許立民又不認識,頭一回見麵,哪來這麼大的敵意?
周振山臉上冇什麼表情,聲音也是平淡得很:
“許師傅,這是我新收的徒弟,叫陳守望。”
“他剛試著練手做了台柴油機,看著像是那麼回事兒。”
“可好不好使得測試過才知道,所以過來借個地方。”
許立民一聽這話,像是逮著了什麼好機會似的,忽然抬高嗓門,生怕周圍人聽不見似的:
“哎喲,周師傅的徒弟做的柴油機?那可絕對不一般,不是二等品也應該是三等品!”
都這樣了他還覺得不夠,轉身衝車間裡喊了一嗓子:
“大傢夥兒快來看啊,都來看看周師傅徒弟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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